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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龟甲信 甲骨碎 那多 篮球世界杯在哪投:

2019-10-23 05:49

篮球世界杯在哪投,孙镜并不经常看话剧,不过既然决定去看《泰尔》,他就在网上查了这部戏的资料。这是一部具有传奇色彩的话剧。传奇的不是戏的内容,而是这部戏本身。这部戏出自二十世纪上半叶鼎鼎大名的作家茨威格之手,但却不知什么原因,被埋没了大半个世纪,一直到去年这部剧的德文原稿才被发现。而发现的地点,居然是在中国。确切地说,就在孙镜居住的这座城市——上海。去年著名演员费克群因为哮喘病突发去世,他的侄子费城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部手稿。他决定把这出戏译成中文,在中国上演,并自己担纲导演和男主角。原本这出戏应该在去年年末就上演,可是导演兼男主角费城,却在首演前失足摔进苏州河里,溺水而亡。所以这部戏能在今天首演,经历了许多的波折。现在离首演开场,还有两个小时。孙镜知道在戏院的旁边,有一家很不错的牛排馆子,慢慢踱过去,吃了午饭,差不多时间刚好。这是一条比弄堂稍宽的狭窄小街,本该杂乱拥挤充满市井气息。不过因为此地快要拆迁,一多半的居民都迁走了,反倒有些安静。已经过了寒露,按农历是晚秋了,阳光却舒服得像在春天,让走在小街上的人多了几分悠然。美琪大戏院就在小街那头的不远处,孙镜拖着步子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位送信的人会在戏院的门口等着他,还是会在看戏时紧邻着坐在身边,又或者他会收到另一只驮着信的乌龟?这样猜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惊叫。这叫声是从小街那头传来的,声波已经在小街弯弯曲曲的拐角上折撞了好几次,但无比惊恐的情绪却一点都没减弱。就好像有个骑着扫帚的幽灵女巫,"呼"地从身体里一穿而过,让他情不自禁地向后微微一仰身。隔了两秒钟,又是第二声尖叫。空气里的安逸已经完全撕碎了。孙镜正走到S型小街的中段,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往前走了几步,就瞧见路边的一家烟杂店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捂着脸蹲在店口发抖,旁边的年轻女人正在小声安慰她。再向前不远就是街口了,那儿已经围起了一圈人。一个三轮车夫脸色煞白地从人圈里挤出来,摇着头跨上载着旧家具的黄鱼车,狠狠蹬着踏板,逃跑一样地骑走了。周围不断有人凑进去看,都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又有人抬起头往天上看,孙镜跟着把目光抬高,却没发现什么异样。等他走到跟前,挤到圈子里一看,虽然没有惊叫出声,心脏却也猛地抽搐了一下。一个年轻女人仰天倒在地上,手脚轻微抽动着。阳光晒着她青白的脸,鲜红的血。血是从脑后漫出来的,在边上,是一个破碎的种了仙人掌的瓷花盆,看样子有十几斤重。孙镜又抬起头,面前是一幢四层高的老房子。两层到四层的阳台上,都种了花草。"四楼的那家。"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这就是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真是造孽。"他低下头看了女人一眼,已经有人打了急救电话,但多半是救不活了。这样的惨境下,依然能看出她真是漂亮得很。只是这却更添了生命无常的残酷,让人心里发凉。女人睁着眼睛,目光散乱。孙镜不知道此刻她是否还有清醒的意识,或许她的魂魄正在离体而去。她的手脚又是猛一抽,眼神却凝聚起来,直勾勾的让人心寒。孙镜觉得她好像在看自己,其实她应该已经陷入临终前的幻觉了吧。女人的嘴巴忽然张开,气流从唇齿间涌出。她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嘴拼命地一张又一张。她把生命最后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上面,但却没能让声带重新工作,只发着让人莫名所以的"弗弗"声。孙镜被她看得很不舒服,从她眼睛盯的角度,仿佛是在和自己说话似的。可分明自己不认识她。他退出人群,一辆警用摩托已经停在街口,巡警匆匆忙忙跳下来,和他错身而过。孙镜耸了耸肩,想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抖掉。快走到戏院的时候,一辆救护车拉着警报飞快驰过。牛排馆在美琪大戏院斜对面的梅龙镇伊势丹百货大楼里,可是孙镜觉得自己已经一点胃口都没了。谁经过刚才这么一场都会没胃口的,而且那女人最后的眼神着实有些瘆人。不吃饭的话,现在干什么呢?戏院的门口贴着《泰尔》的大幅海报,一个戴了顶棒球帽的女人正站在海报前。孙镜走到她侧面,就瞧见了那副熟悉的大号太阳眼镜。"徐徐?""啊。"徐徐看到孙镜,显得很意外。"你也来看首演?"孙镜本来有点疑惑,见到徐徐的表情,就明白这只是巧遇。"嗯。"孙镜抬头扫了眼海报,突然愣住了。海报上有主要演员的头像,其中的一张脸,他才见过。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了女主角的名字:韩裳。原来她叫韩裳。"不会有首演了。"孙镜叹息着低声对徐徐说,"女主角死了!"徐徐一激灵,转头盯着孙镜,脸色很难看。"十分钟前,她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在头上,就在前面那条街。你应该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我看见她躺在那里,没救了。""太可怕了。"徐徐说。"你怎么了?"孙镜问。他发现徐徐有些不太对劲,墨镜上沿的额头有细汗,只是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徐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海报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看首演?""因为你是一个话剧爱好者。"孙镜随口回答,他只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其实更多的是调整自己的心情,从刚才的一幕里解脱出来。"这部戏的女主角就是那个出两百万的人。"孙镜张开嘴,又闭了起来。他想起两天前徐徐在咖啡馆里的话,她之所以选择巫师头骨做为目标,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有个出两百万想借头骨研究的人,这能让她多赚一笔。饕餮玉戒又转动起来,巫师头骨、甲骨文、龟背信、在他面前走向死亡的陌生女人。毫无疑问他等待的送信人已经不会出现了,某些疑问现在成了解不开的死结。难怪他被盯着的时候会如此不舒服,因为她真是在盯着他,而不是看见了缓缓打开的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入口。对孙镜来说韩裳是个陌生人,但韩裳却是认得他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韩裳就是送信人,甲骨文是冷门的学问,不会再有其它的巧合。一个还没出名的年轻话剧演员,一个出两百万想研究甲骨的人,这两者之间无论如何都很难联系起来。而这个女人又突然死了,真是太古怪了。孙镜嗅到了诡异的气息,不仅诡异,而且危险。如果今天韩裳没有死,自己会被卷进什么样的事情里呢?"现在没有两百万了,或许我真的应该考虑换一个目标。"徐徐说。"这么说,你还是没想出任何方案?""咳咳,"徐徐额头的汗快干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说,"我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又碰到你。"孙镜"唔"了一声,眼神又移到了海报上。韩裳的脸庞精致秀美,可是刚才那张青白的脸却从记忆里一点点浮起来,两张同样却又天差地别的脸交叠在了一起。徐徐被孙镜扔在一边,有些不自在。她不知道是该灰溜溜地走开,还是尝试再一次说服这个死样怪气的男人。无名指指根戴着玉戒的地方湿漉漉地渗出了汗,孙镜把戒指褪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走下戏院的台阶。然后他转过身,见到徐徐还站在台阶上,就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巫师头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徐徐撇了撇嘴,没搭话。"你看过那部片子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个电影拍了好几集,就第一集好看。"徐徐犹豫了一下,也走下台阶。"所以其实那些任务都被完成了。"最后两级台阶徐徐是一步跳下来的,她摘下墨镜,眼睛闪闪发亮。"你答应了?你想到办法了?"她语气里除了惊喜还有些不敢相信。"我不和徐大炮搭伙。"孙镜说。"我不是徐大炮,我是徐徐。"徐徐大声回答。像是在做担保,她"啪"地立正,两条穿着黑丝袜的长腿并拢,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响亮的声音。"哎哟。"她叫起来。"怎么?""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鞋跟太高。"徐徐弯下腰去揉着脚踝。孙镜叹气。徐徐直起腰来的时候,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吃饭吃饭,我请你吃很好吃的牛排。"她说。"我没胃口。""我也没胃口,这样最好,点一人份就够了。""事情都扔给我,那你干些什么?"从牛排馆出来的时候,徐徐抱怨。"我负责告诉你怎么干。"孙镜回答。"切。"徐徐挥了挥手,带着一脸的笑容离开了。她拐过街角,越走越慢,最后靠着一个电话亭停了下来。她的笑容已经不见,呼吸也沉重起来,手指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她把墨镜重新戴起来,整了整棒球帽的帽沿,顺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经过海报的时候,孙镜又多看了一眼。和徐徐一样,他也选择了原路返回。小街的街口多停了两辆警车,依然有围观的人。那个叫韩裳的女人当然已经不在地上,只剩一个白笔画的人形。但血还触目惊心地凝在那儿。旁边一个中年人被带上警车,临上车的时候还在用上海话解释着:"阿拉屋里的花盆都放的老牢的呀,哪能会掉下来,各个事体真是……""让开了让开了。"警官对围观的人群喊,然后他抬起头对四楼阳台上站着的警察叫道:"再试一次。"阳台向外搭出块放花草的木板,在一盆吊兰和一盆月季之间,有个明显的缺口。缺口处留着泥印子,一块普通的红砖现在被竖着放在泥印上,一根手指点在砖后,轻轻前推。红砖在空中缓慢地翻滚着,迅速坠落,和人行道碰撞的瞬间迸散成大大小小的碎块。下面的警官转头问旁边的一位居民:"刚才真的没风?""好像有一点。"那老人又不确定起来。落点不对?孙镜立刻明白了这个简单实验的用意。现在警察的眼睛倒都很毒啊,居然发现了花盆原本位置和掉落位置并非垂直,有小小的误差。从这块红砖来看,误差了小半米。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它因素影响,花盆该落在韩裳脚边,吓她一大跳。但是可能有很多因素的,孙镜向小街的另一头走去,心里想着。比如当时有一只鸽子落在花盆上,让它重心偏了,掉下去的时候撞了旁边的花盆一下;比如韩裳被砸中的时候踉跄了半步才倒下去,所以现在推算出的她原本所处位置是不准的。后者的可能性很大,人在行走的时候有向前的惯性,没那么干净利落地直接倒下去。当然,还有风。自己能想到的,警察当然也想得到。所以,这还是一宗意外。孙镜忽然有些警觉,他发现潜意识里,自己似乎正在往非意外的地方想些什么。"是鬼索命,是鬼索命,我要去讲!"孙镜听见了一个充满恐惧的声音,转头一看,却是先前见到的烟杂店老妇人。她想要从店里冲出来,被死死拉住。"侬有毛病啊,侬阿是毛病又犯了。"拽着她的年轻女人凶她。孙镜的脖子上又立起了鸡皮疙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转回身去看。没错,这儿虽然离出事的地方不远,但小街弯曲的弧线,让他无法看见韩裳倒下的位置。他都看不见,呆在后面烟杂店里的人当然更看不见。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对他用力招:"侬阿是警察同志,我跟你讲,是鬼索命啊,警察同志,我看见的。""唉呀,我妈有神经病的,不好意思哦。这个老神经,侬真的要进医院了。"女儿用力把妈拉回店去。孙镜用手慢慢捋了捋后颈,温热的掌心把凸立起的毛孔安抚了下去。只是恰好和死亡事件同时发作的神经病。或者,这事情不那样简单。他感觉内心正被某种情绪冲刷着。这情绪并不完全陌生,令他想起从崖上高速坠下时,把整个胸腔都塞满的恐惧,迫在眉睫的死亡危险会不断提醒他,快拉开降落伞。但他偏要再等一等。心灵就像沙滩。汹涌潮水一次又一次把沙变得更细更坚硬,不过要是扑过来的浪足够凶猛,也许会挖出沙滩下埋藏的宝藏。比如二○○四年末的那次海啸,在印度马哈巴利普兰的沙滩上洗出了一尊尊千多年前的石雕。人都很贱,只是各自不同。孙镜自嘲地一笑。"弗弗弗",孙镜嘴里发着奇怪的声音,走进了自家的小楼。曾经这幢带着院子的三层小楼都是他家的,洋楼的外墙铺着马塞克,八十年前这相当摩登。院子里有一棵很粗的广玉兰,开花的时候关紧窗户都挡不住郁郁的香。四十年前楼里搬进了好些不请自来的邻居,在当时这没什么道理好讲。现在孙镜拥有的,是二楼的三间房,外加一个厕所。今天的信箱很正常,孙镜关上小门,穿过狭窄的过道,走上楼梯。"弗弗弗",他又开始了。韩裳临死前的一刻,想要对他说的会是什么话?不,只是一个字,孙镜觉得,韩裳反复想要说出来的,只是一个字。哪个字这么关键?孙镜叹了口气。汉语里有太多同音字,并且韩裳说的不会是"弗"的同音字,而是以"弗"为开始音的字,只是快速消亡的生命让她再没力气发出后面的音节。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兼收藏室,剩下的就是孙镜正呆着的这间。阳光被百叶窗割成碎片,落在龟壳上。许多龟壳。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成了座龟壳山。龟壳山上的龟壳,都是没有字的。这不是殷商甲骨,只是龟壳而已,里面最古老的一块,其原主的死亡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年。屋子的其它角落散落着些面貌全然不同的龟甲。它们相貌古旧,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上面有一排排钻凿的痕迹,有些被火烤过,在另一面爆成一条条的细裂纹。在殷商时期,这叫作卜纹或兆纹,贞人、巫师根据其走向,来判断占卜的结果是一个吉兆,还是一个凶兆。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自殷墟出土的珍贵古物,当然,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这已经足够了,孙镜觉得,自己不仅是最好的甲骨专家,应该也是最好的甲骨造假专家。在这一行,他没几个像样的竞争者。孙镜看着堆成小山的原料,这里面有山龟有泽龟,原本商朝各地进贡给王都的卜龟,就各有不同。"喀啦"。孙镜立刻扫视了一圈,哪里发出来的声音?"喀啦"。又是一声,是那堆龟壳。孙镜死死盯着龟壳山,就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小山里继续发出声响,然后"哗啦啦"倾倒下来。孙镜肩膀一松,他想起来自己把那封活的龟甲信扔在这间屋里了。两天没喂它,看起来活力还不错,只是寄信的人已经死了。孙镜一时懒得去把龟壳重新堆好,反正这间屋子就够乱的了。他靠在工作椅上,往下一压,半躺下去。几秒钟后,他就猛地挺直身子,直愣愣盯着倒下的龟壳。有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瞬间把原本没看到的角落照亮。孙镜双手用力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塌了一半的龟壳堆前,蹲下。他把手伸进龟壳堆里,摸索了一阵。"见鬼。"他低声咒骂,忍不住在手上加了力量,野蛮地搅动起来。龟壳四散,飞得到处都是。等他总算停下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找不到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他无声地笑着,低下头,开始端详手里这只吓得把头脚缩进壳里的乌龟。他记得韩裳在这封龟甲信里犯了个可笑的错误,她把"余"字写反了。这是任何一个对甲骨文稍有涉猎的人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然而韩裳却是准备出两百万,借巫师头骨做研究的人。也许韩裳并不是要做什么学术研究,她不是甲骨学者,多半另有目的。可她会是嫩到犯这种错误的菜鸟?她写反了。孙镜眼前浮现韩裳最后的那几个口型。就是"反"!孙镜把乌龟转了个方向,没有发现。没有任何犹豫,他把乌龟翻了过来。余就是我,把我反过来,这是个隐语。"嗬……"孙镜长长吐了口气。龟腹甲上有字。不是甲骨文,而是刻得很工整的小楷。前几个字就让孙镜一惊。"如因不测让我无法和你见面……"那不是意外!一声霹雳在心头炸响。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晚报,最上面一张是社会版,头条就是话剧女演员中午当街被花盆砸死的新闻。不出孙镜的意料,新闻里说,韩裳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咽气了。死讯确认,他不禁叹了口气。时钟指向十一点,孙镜从沙发上站起来,换鞋出门。白天人多眼杂,现在的时间,去韩裳家正好,那儿有一件专门留给他的东西。有夜风,吹得行道树一阵阵的响。一辆空出租驶过来,放慢了速度。孙镜冲司机摇摇手,他要去的地方步行可达。龟腹甲就那么点地方,韩裳又不会微雕,当然不可能在上面说明是什么样的东西。但这必然是个关键线索,孙镜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知道,韩裳为什么会死。同时这也意味着,自己被完全牵扯进去了。或者自己可以看过之后放回原处,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孙镜笑了笑。韩裳租的房子离这里很近。附近的几片居民区都是老房子,到了地方孙镜才发现,这幢小楼和他自己家非常像,只是院子小了些。韩裳住在三楼。晚报的记者把这宗意外报道得很详细,所以孙镜知道,韩母已经晕倒进了医院,所有事情都压在韩父身上,没有谁现在有空来这里整理韩裳的遗物。不过孙镜还是绕着楼走了一圈,记下了三楼亮灯房间的方位,然后转向花坛走去。这样的时间,一楼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孙镜走到花坛前,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摸出小手电照了照,在左侧外角找到了根插得很深的木筷子。木筷子下面埋了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两把钥匙。孙镜用其中的一把打开了大门,反手轻轻关上,陷入完全的黑暗里。在这样住了许多户人家的楼里,大门入口处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过道灯开关。每家都有一个,韩裳当然也有。孙镜不知道哪一个是韩裳的,他也不准备开灯。借着手电筒的光,他走上楼梯。尽管已经足够小心,每一步踩下去还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木楼梯老朽得厉害,好像踩重一点,就会陷出个洞来。三楼,孙镜站在韩裳的房门前。先前看见亮灯的屋子是另一间,这让他彻底放下心来。关了手电,孙镜摸着锁孔,把钥匙插进去。转动的时候感觉很别扭,孙镜用了几次力,心想是不是搞错了大门的钥匙,就又拔出来换一把。还是开不了。孙镜换成最初那把再试。黑暗里转钥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这时候如果邻居的门突然打开,看见他摸黑在开死人家的门,就麻烦了。韩裳不可能搞错钥匙吧,怎么会开不了。孙镜手里加了把力,觉得有点松动了。是这把钥匙没错,开老旧的锁常常需要一点技巧,比如得往左压或往右压。孙镜试着把钥匙压向左边,门突然打开了。孙镜猛吃一惊,这不是他打开的,有人……念头才转到一半,脑袋上就被硬物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转倒在地上。这一击并没能让他完全失去意识,但头晕得一时回不过神来。给他这一下的人飞快从旁边蹿过,"腾腾腾"跑下楼去。糟糕,这动静太大了。孙镜知道不好,可他还在恍惚中,从地上爬不起来。邻家的门打开了,灯光照在他身上。"哦哟。"一声惊叫。"老头子,侬快点出来。"受了惊吓的老太婆回头往屋里喊。邻居老头跑出来的时候,孙镜用手撑着靠墙半坐起来。这暂时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脑袋又晕又痛,摸一下额头上起了个大包,还有血。旁边地上掉了根金属棍,正是打他的凶器。实际上这是根中空可伸缩的室内晾衣杆,幸好如此,否则他的下场可能和韩裳差不多。不过他现在这副样子已经很吓人了,韩裳家的门又洞开着,把后出来的老头也吓得不轻。"你是谁,怎么回事?"老头紧张地问。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对老伴说:"快点报警叫公安来。""我就是警察。"孙镜说。"啊?""我就是警察。"孙镜镇定地重复,"后面这间屋的主人今天中午死了。""从晚报上看见了,小姑娘真作孽啊。"老太婆讲,但看着孙镜的眼睛里还是有些怀疑。写在老头脸上的疑问更多。"你是警察?"他问,"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警察?""我同事很快就会过来。"孙镜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徐警官,行动出了点问题。你立刻过来,对,我还在……"孙镜把这里的地址飞快报了一遍,挂了电话。"你们也看见了,她的死不那么简单。"孙镜说,他见到老头老太满腹疑问的模样,又摇了摇手。"我不会说什么的,这是纪律,你们也不用问。这案子还在查,你们不要出去乱说,这会对破案有影响的。"二楼的过道灯亮起来,有人在下面问楼上,刚才乒乒乓乓出了什么事。"噢,没什么没什么,不好意思哦。"老太婆在孙镜的示意下这么说。二楼的灯很快又熄了,并没有人上来。"谢谢你们的配合。"孙镜低声说。"你这个样子,阿要进来……"老太婆说到一半,就被老头碰了一下,住嘴不说。"你先进去。"老头说。老太婆知趣地回屋。警惕性真高,孙镜在心里想。他慢慢站起来,把手伸进衣服口袋。老头紧盯着他。孙镜摸出烟,扔了一根给老头。直到烟抽了大半,老头才开口问:"那你是便衣?"孙镜点头。又过了一会儿,老头问:"刚才的事情,不能问?""可以问,但我不方便回答。"孙镜又摸出支烟,递过去。"不抽了,要是没什么事,我也想回去睡觉了。"孙镜耸耸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老头笑笑,皱纹里是说不尽的世故味道。"那就不问,不过你说你是便衣,有警官证吧。"孙镜嘴里发苦。"不会没带着吧。"孙镜的手机响起来,他赶紧接听。"我在三楼。"他说。"我同事到了。"他放下手机对老头说。刚才敲闷棍的家伙飞快地跑出去,顾不得带上大门,没过多久,徐徐就出现在了孙镜面前。她来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而且及时。"怎么搞成这样?"她说。还没等孙镜串供,老头就开口了:"也是便衣?"牛仔裤网球鞋,便得不能再便了。这个时候孙镜才注意到,她的装束和白天见面时已经大不一样。"能不能看看你的警官证?"老头接着问。徐徐看了孙镜一眼。孙镜也看看她。"你也没带着啊。"老头说着,身体往后让了让。徐徐伸手拉开坤包,一阵翻腾,然后拿出个小本,往老头面前一晃,又收了回去。"慢点慢点,我没看清楚。"夜路走多总要撞到鬼,孙镜彻底认栽,悄悄给徐徐比了个跑路的手势。"那就给你看清楚。"徐徐一甩手,把证件扔给老头。孙镜眯起了眼睛,看着老头很认真地端详,然后把证件还给徐徐。"真是不好意思,我看电视里总有人用……那个,呵呵,那不打扰你们执行任务了。"老头一脸赔笑,说完就回自己屋去了。孙镜把徐徐拉进韩裳的房间,光明正大地打开灯。"刚才我以为要穿帮。""有些东西我是常备着的。"徐徐又从包里摸出记者证和学生证,在孙镜鼻子前面晃了晃。"就他那老花眼还看,看一百年都看不出假来。救场及时吧,跟我合作准没错,你脑门要紧不?"徐徐拿出纸巾去拭孙镜额头上的血。其实能瞧出没什么大伤,但之前孙镜在她面前姿态拿捏得叫人牙痒痒,现在好不容易落了难,让徐徐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手上的动作当然不怎么轻柔。孙镜痛得直抽凉气,一把捏住徐徐的手。"我自己来吧。""不解风情的家伙。"徐徐撇撇嘴,把手轻轻抽出来,留下纸巾在孙镜掌心。"风情……"孙镜小声嘀咕,苦笑摇头,把纸巾覆在额头上,偷扫了眼徐徐的手。刚才急痛之下稍用了点力气,却并没在她手上留下捏痕,不知怎么一滑一转就溜出去了。"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徐徐问着,右手细长的手指忽然像涌来的波浪,一起又一伏。孙镜赶紧转开视线。"等会儿出去再和你说。"孙镜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整洁的房间,所以打开着的储物柜就格外引人注目。似乎刚才那人也在找些什么。孙镜把沾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放进兜里,搬了张椅子,脱了鞋站上去。徐徐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踮起脚,把手伸进了吊灯的灯罩。当某个重要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你最好想一想再伸手。因为它的重要程度往往和对目前生活的破坏力成正比。

"你们有最后的机会,收回自己的东西。否则待会儿被我不小心打破了,呵呵,就算是假东西,也还是有价值的嘛,到时候心痛就来不及了。""寻宝奇兵"节目的主持人嘴角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浅笑,举着锤子晃来晃去,仿佛随时就要砸下去。胖子低头看看面前桌上自己带来鉴定的藏宝。那是片灰黄色毫不起眼的甲片,和旁边别人的瓷瓶瓷碗在卖相上完全不能比。拿在手里面,也是轻飘飘的没分量。胖子肥嘟嘟的手指摩挲着甲片上的刻痕,仿佛下定了决心,又把甲片放回了原处。台下的观众见胖子这番作派,都在心里笑。电视台的镜头前面,装也要装得豪迈一点,怎么人一胖,胆子都会变小。主持人慢悠悠踱着步子,手里握的金锤已经举到半空。他在胖子面前停下,对他笑了笑,眼角却往左边偷偷瞄过去。左边是个大块头的鱼戏莲青花瓷瓶,放在桌上修长的颈子高过了主人鼻尖。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背着手,表情笃定。"今天现场的宝贝都很有意思,对我也是个挑战。比如说这个龟甲,我一锤子下去,说不定还砸不坏哩,那可就坏了招牌啦。"主持人一边说着,一边锤头慢慢往上抬。现场的灯光很亮,一瞬间反出的金光让胖子眯起了眼睛。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锤在面前划过,带起"呼"的一声响。"砰"!锤重重落在桌上,台下一多半的观众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主持人露出属于他自己的笑容,带着一点狡猾一点得意。他移开锤子,下面的龟甲已经碎成了许多片。导播室里早笑成了一片。"快快快,二号机对准胖子,拉近,面部特写。"导播叫着。"林哥真是绝,耍人耍出境界来了。要不是早知道,我都会以为他要砸旁边的瓶子。"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女实习生捧着肚子,表情夸张。"虚虚实实,都把兵法搬到主持节目上来了,林哥牛啊。噢,快看胖子的表情,他真惨,哈哈哈哈。"被拉了面部特写的胖子又像哭又像笑。他努力要露出些不在乎的微笑来,可是却忘了自己正紧紧咬着下嘴唇,互相冲突的动作让两颊上的肉一抖一抖。主持人拍拍胖子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来了你就得有心理准备。听听我们的专家怎么说,东西没了,长点知识带回去,也算没白来一次。"胖子开始回过神来,用手一块块摸着碎了的甲骨残片,嘴里只是说:"怎么会是假的呢,不能是假的呀,不能是假的。""是不是假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听专家的。"主持人手往专家席一挥:"今天我们请来了甲骨文和青铜器专家钟鼎文先生,让他来给我们讲一讲,这件甲骨为什么是假的,我们该怎么来识别真假甲骨。"坐在专家席里的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用手把鼻梁上的镜架向上推了推,咳嗽了一下清嗓,慢条斯理地说:"甲骨造假在从前非常少见,但是近几年甲骨文物的行情往上走,造假的就开始多起来。其实真正的行家不会上当,因为历来出土的甲骨,特别是像今天现场的这种比较完整的有字龟甲都流传有序,不会突然冒出一件从没出现过的东西。""不会的。"胖子猛然打断钟鼎文的解说,"我请了朋友看过的,他说是真东西。""但你的朋友不是专家。"主持人可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他又走到胖子身边,打算再说些什么把他暂时安抚下去。"不,他是专家。"胖子固执地嚷嚷,同时扭头往台下自己的亲友团方向看去。藏宝人的亲友团都坐在观众席前两排。胖子的亲友团只有一名成员,是个看起来近三十岁的削瘦男人,五官的线条有些阴柔,表情也郁郁的没多大精神。这时他从第二排站了起来,眼神从主持人脸上飘过,落到钟鼎文的身上。"我之前的确鉴定过,钟老师是不是再看一看。"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好像在鉴定甲骨的专业里,他和坐在专家席上,年纪大了他将近一倍的钟鼎文有同等身份似的。导播室里已经喊停,导播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有这种不守规矩的家伙。"青春痘实习生拉开通往现场的门就要跑下去。"等等。"导播在她身后说。"你……"现场,主持人只说了一个字就忽然住嘴。他常挂在脸上的笑又变了另一种形态,这回稍稍显得不太自然。他把目光从突兀站起来的男人脸上收回,扭头往专家席方向看。"孙镜?"钟鼎文脱口而出的声音通过别在领口的麦克风清楚地传到了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用手按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席上的其他古董专家有些认得孙镜,不认识的看到钟鼎文站起来,也明白过来。看样子孙镜也是甲骨圈的人,而且是有点分量的人。"这东西你看过?"钟鼎文的表情严肃,摘下麦克风从专家席后面绕了出来。"是看过。""这件龟甲留了大半块,之前不见于任何记载。你知道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而且从字型和刻痕上看和已出土甲骨有些差异,背后的凿痕也不对,你怎么会认定是真的……走眼了吧?"说到最后一句,钟鼎文不禁笑了笑,不过他随即收敛了表情,打算再看一眼碎片。"大辛庄。"孙镜只说了三个字,钟鼎文的步幅就突然加快,急走到碎片前,低头去看。"零三年公布的山东大辛庄考古发现,是第一次在殷墟安阳之外发现商代的甲骨。字型和安阳的略有不同,但……钟老师你应该也研究过的吧。"孙镜一边说一边往台上走,站到胖子一侧,看着蹙起眉头的钟鼎文。主持人脸色已经难看得很,笑容是一点都瞧不见了。可他马上又挤出点笑,低声说:"孙老师,孙老师,你看这事是不是先放一放,我们把节目先正常录完。"胖子立刻大叫起来:"怎么可以先放一放,我的宝贝被你一锤砸烂了,这是真东西,是真东西!"下面已经嗡嗡闹响起来,几乎每个观众都在和旁边的人咬耳朵。主持人看搞不定台上的几个,转过身来,要对台下说些什么。他眼睛一扫,突然吓了一跳,赶忙把胖子和钟鼎文的身影挡在后面,用手一指大声说:"那一位,请不要用手机摄像,立刻停下来!"旁边的一个摄影师得了主持人的眼色,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钟鼎文可管不了越来越乱的现场,这片甲骨本缺了小半,上面还残存了六七个字,现在被主持人一锤下去碎成了许多片,他一阵划拉,好不容易找了一片有字的,拿到手里细看。孙镜就站在弯着腰的钟鼎文面前,周围的人有的焦急有的惶恐有的好奇有的兴奋,他却仿佛事不关己,表情依旧挺悠闲。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又在狠狠搅动着乱糟糟的局面。"考古队挖出来的大辛庄有字甲骨都公布了,就那么不多的一点。但谁都知道既然那儿出土了这么些,地下肯定有更多藏着的。这几年当地的居民都在挖,这事情谁都管不住。"说到这里孙镜笑了笑,"听说有挖出东西偷偷卖掉的。""我就是从一个走山东的古董贩子手里收来的啊。"胖子捶胸顿足,又抓起几片碎骨头,给早围上来的其他三个藏宝人看。"瞧瞧,瞧瞧这东西,能是假的?不能是假的啊。"胖子像在拉救命稻草,能拽几根是几根。那几人都皱紧了眉头,纷纷叹息着,却睁大了眼睛满脸泛起红光。"我刚才就见了,这土色,没几千年沁不出来啊。""那可说不准,现在做假的手段叫一个高。不过甲骨这东西还算是冷门,要费工夫造这么真的假,倒也少见。""看看这背面的凿痕,正面的卜纹。"笃定的女人说着又把碎片凑到鼻子前,仿佛能闻出烟火气来,啧啧了两声,瞅瞅钟鼎文又说了半句,"我看这东西哪……"钟鼎文猛地抬起头,冲女人就问:"看样子你们都懂甲骨?""您懂得多。"女人笑笑。"钟老师怎么看?"孙镜问。钟鼎文不说话了,摸出放大镜,又看。导播室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没人懂甲骨文,只能看着屏幕上钟鼎文的表情变化。导播的心情沉到谷底,他知道出事了。"我就说这钟鼎文不太靠谱,制片非要用他。"编导小声嘀咕。"唉呀,这场地我们只能用到三点钟,这样下去录不完了怎么办?"青春痘发愁。"现在是录得完录不完的事吗?"导播扭过头恶狠狠对她说,"赶紧打电话让制片过来呀!""冲我发什么火。"青春痘背过身去撇撇嘴,摸出手机往外走。钟鼎文又把碎片反过来,看背面的凿痕,拈着龟甲的手指有些发抖。"钟老师怎么看?"孙镜又问,语气缓和得让钟鼎文想把龟甲扔在他脸上。之前怎么就能肯定是假的呢,的确没往大辛庄的方向多想。但也不应该啊,真是见鬼了,现在越看越觉得……钟鼎文心里许多个念头上下翻腾。看他顶起镜片用手背揉眼睛的样子,再迟钝的人都感觉出来他的狼狈。"大辛庄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新出土的,这东西很可疑。这应该是个'母'字,但和大辛庄龟板上的'母'字比缺刻一横画,凿痕又只凿不钻……"钟鼎文絮絮叨叨地说着,顶着胖子恶狠狠的目光,努力要把手里的龟甲说出足够多的破绽来。主持人站在旁边,不断点着头,发出"嗯"、"嗯"声配合着。孙镜听了一阵,忽然出声打断:"钟老师?""啊?"钟鼎文停下来,做好了全副的准备,打算应付孙镜的问难,好保住自己的名誉。孙镜向他露出仿佛温和的笑,说:"看起来钟老师的意见和我有分歧,那就多找些专家一起研究一下好了。"钟鼎文张大了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始终没能把"好"字发出声来,像条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呼呼喘气。主持人恨得用手按着额头,闭上眼睛哼出沉重的鼻音。"砰!"观众席最后面的导播室门忽然被重重推开,导播"腾腾腾"一路跑到台上。"我们去小会议室谈。"他压着嗓子说。一个多小时后,孙镜和胖子走出电视台的大门。拐过两个街角,在一个小弄堂前停下脚步。"有没有考虑过改行当演员?你做魔术师真是屈材了。"孙镜对胖子说。一张愁云惨淡的胖脸在这句话后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笑得两条眉毛都飞了起来。"魔术师本来就要会演,否则怎么转移观众的注意力。不过你的建议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哈哈。""如果他们拿录像细看的话,会不会有问题?""不会,摄像机好骗得很,我注意着机位呢。放心,他们的赔款一到账我就划给你,下次有这种好事还要叫我啊。那些龟甲怎么处理?"说着胖子把装着龟甲碎片的锦盒递给孙镜,左手的袖子一抖,另一块没碎的龟甲滑了出来。孙镜没伸手接。"都扔黄浦江里去吧。"他耸耸肩,和胖子挥手告别。这里是最繁华的商区,孙镜没走几步,就有个女乞儿斜着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旁边的行人立刻绕开。孙镜低下头去,乞儿抬头看他,嘴里飞快地说了一串讨钱的话。他没给她任何表情,只是盯了她几秒钟,又抬起头往前走。乞儿被向前带了半步,立刻松开了手,她知道有些人不管怎么抱都不会有效果,还是换一个继续营生吧。只是孙镜又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有钱人总是这么吝啬?"他皱眉立定回头。指责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很年轻,留着短发,长得挺不错,如果墨镜后的眼睛不太难看的话。"的确有很多人会给钱,那样就能买到自己的同情心或者别人的自尊心。还有,我不是有钱人。"说完这些,孙镜就打算继续走自己的路。"不是?我看不见得。"孙镜笑了:"美女,你这是在搭讪吗?"说完这句话,孙镜有些惊讶地看到,面前的女子并没被呛得扭头就走,反而露出洁白的牙齿,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想你总比我有钱,对不对,你可是刚赚了笔。""什么?"孙镜的第一反应就是装听不懂。"先前我也坐在观众席,就在你后面几排。表演真不错,那胖子哪儿找来的?"孙镜的眼皮垂下来,只露出一条缝,好像下午的阳光太强似的。他抱着手,右手无名指上的饕餮纹古玉戒指慢慢转动着,看起来有点神奇,实际上是因为藏在手掌里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拨动。"让我猜猜你都是怎么干的。看钟鼎文的样子,他自己也觉得被敲碎的是真东西,是之前看走眼了……还是他看到的其实不是同一件?很经典的招数,什么时候把东西换掉的?那个胖子干的?"她究竟想干什么,孙镜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而且,他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女人眼熟起来,但她的墨镜实在很大,让他一时难以辨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镜继续否认,他可不是经不得吓的菜鸟。"国内的甲骨现在卖不出真正的高价,没有关系又很难把甲骨带出国。那块比较完整的龟骨虽然看起来价值高,但实际上很难变现,你现在先拿一笔赔偿,碎了的粘合修补一下又更容易出手,怎么算都划算。"孙镜耸耸肩,一副无所谓随你说的样子。"如果我现在回电视台,提醒他们用慢放再看一次现场的录像,你说会怎么样?他们还没那么快把钱转到你账上吧。"墨镜女郎开始施加压力。"随你的便。""看起来手尾收拾得很干净啊。""你以为我是像你这样的菜鸟?"孙镜笑了,他终于认出眼前的是谁,"徐大炮。"女人一把摘下墨镜,怒气冲冲地瞪他:"你叫我什么?""徐大炮,呵呵,好吧,徐徐。""别读第一声行不行,徐徐,小李广徐荣的徐,清风徐来的徐!"徐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在大多数的骗局里,一个机灵的漂亮女人总能起到关键作用。徐徐本该是所有老千组合都想要吸纳的热门人才,而且任何内行都得承认,徐徐有天分,有这种天分的人如果不在演员或老千这两种职业里择一而从的话,都是莫大的浪费。徐徐加入了一个又一个的组合,在这个过程里徐大炮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孙镜三年前和徐徐在赤峰有一次印象深刻的短暂合作。他们在一间破屋的院子里埋了块刻着金国女真文字的碑,徐徐的身份是个研究女真历史的学生,孙镜的身份是她的教授。当然还有其他各司其职的职业老千,对象是个有着大肚腩的城管领导。他们试图让大肚腩相信,这是块墓碑,下面是个金国贵族的坟墓,有着大量的陪葬。他们几乎要得手了,大肚腩已经打算把院子高价买下来,并且给每人一笔封口费,如果不是本已把这个中年男人迷得晕晕忽忽的徐徐忽然说了句,据金文典籍记载这里如何如何的话……连徐徐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放炮。"我已经不再放炮了。"徐徐强调。"可是你如果指的是梁山好汉里的那个小李广,他叫花荣。东汉末年倒是有个将领叫徐荣,但我不知道他的外号是什么。"徐徐把瞪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花荣?""嗯。""扯这些没用的干吗,刚才那胖子是你现在的合伙人?""噢,我基本已经洗手不干了。你知道我毕竟是搞学术的。"徐徐拈着墨镜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忘了刚才的洋相:"那今天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打算承认?""那些专家席上的家伙靠这个节目不知赚了多少,把假货在电视上鉴成真的,再报个高价,回头转手卖掉。这种手段他们会的多着呢,整个节目组都心知肚明,这么多的油水,不刮一刮怎么行。我说,你不会开着录音笔吧。""不用那么费事,现在手机都有录音功能。一副替天行道的口气,我怎么听说,这个节目最初是要请你去当青铜器和甲骨文鉴定专家,后来觉得你没有教授研究员之类的头衔,又太年轻,才换了这个钟鼎文的?"孙镜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看起来今天我们不是偶遇啊。""我请你喝下午茶。"咖啡桌上,小巧的红色手提电脑摆在两个人都能看清的位置。"在国际古董市场上,这几年甲骨的行情越来越好,几个拍卖行对今后相当一段时间甲骨价格的预期都很乐观。明年三月份,伦敦伯格拍卖行要进行一场甲骨专场拍卖会,拍品的征集现在已经开始了。"孙镜慢慢转动盛着浓缩咖啡的骨瓷小杯,似乎只想当个旁听者。"国际甲骨市场上现在都是碎甲骨,高价值的完整甲骨几乎看不见。近几十年国内流出去的甲骨少,海外的大片甲骨都在博物馆或大收藏家手里,但要办好这场拍卖会,至少要有几件压轴的珍品才行。对于能提供'好货'的卖家,拍卖行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比如免除拍卖费,并且以某些方式来保证不会流拍。"徐徐一边说一边看孙镜的表情,结果让她很失望。"有客户,有好价钱,只要搞到货就行。你是行家,在国内能不能收到好东西?运出去我来想办法。今天那块东西不敲掉多好,你知不知道送出去拍卖的钱会是那点赔偿金的多少倍?""国内的情况和国外差不多。好东西都在博物馆里,藏家手里也有少量的好货,但都不可能拿出来。"孙镜开口说。"那你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孙镜一笑,摇摇头,不说话。"不能告诉我吗?"徐徐抿起嘴,很认真地注视孙镜,眼睛里的神情单纯得像个天真的十岁小女孩。孙镜耸耸肩。徐徐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放松了的双唇立刻变得饱满亮红。她上身朝孙镜倾过去,眼角稍稍向上翘起,多出了一抹二十岁女孩都不会有的意韵来。孙镜忍不住笑了。徐徐"砰"地靠回椅背上,恨得磨了磨牙。"好吧好吧,我也做过功课,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徐徐把孙镜的甲骨放到一边,照原计划说了下去。"不过呢,大多数的甲骨珍品还是藏在国内,他们的主人愿不愿意出手并不重要,我们可不是古董贩子,不是吗?"徐徐说着,摆弄了几下她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些图片。"这些是我搜集的足够份量充当柏格拍卖会压轴大戏的甲骨。这是小屯村二号坑出土的商王卜猎牛肩胛骨,现藏在辽博;这块龟腹甲是……是……""一九九一年,安阳花园庄出土,现在安阳殷墟博物馆。"孙镜淡淡说。"好吧,你是行家。"徐徐打了个响指,"其实我已经选定了目标,这个,你觉得怎么样?"徐徐切换掉了幻灯片模式,找出一张图片放大到全屏。这不是甲骨中最常见的龟甲和牛肩胛骨,也不是肋骨或腿骨。它的形状就像个下沿残破的圆灯罩,在生物的骨头里,会有这种形态弧度的,就只有头骨。确切地说,这是人头骨的一部分,是被切下来的天灵盖,但是切面并不平整。在头顶心的位置钻了个圆孔,圆孔的周围是一圈甲骨文字。"上博的巫师头骨。"孙镜盯着图片看了好几秒钟。这是件非常特殊的东西,甚至比藏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纣王所猎镶绿松石雕花虎骨更特殊。许多人猜测头顶心的圆孔本该也镶有绿松石之类的宝石。"没错,我选它有两个理由。第一,上海我们地头熟,可以用的手段多;第二我知道有个钱多到没地方用的人,打算出两百万向上博借这件东西做三个月的研究,不过被拒绝了。所以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在送去拍卖之前可以额外多赚一笔。""请把'们'字去掉。"孙镜说。"嗨,我知道你是老千里最好的甲骨专家……""你总是不恰当地多加几个字,请你把'老千'这两个字去掉。""好吧,最好的甲骨专家,我知道你的手段,这事只要我俩搭伙,就不再需要其他人加入了。想一想,这是至少几百万欧元的生意。""想一想?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孙镜毫不客气地说。徐徐被孙镜接二连三刺得挂不住了,沉下脸说:"怎么了?""我猜那个拍卖行派了人到中国来收集甲骨,这就是你说的偷运出去的渠道吧,说不定他们更愿意出高价买断。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起的念头吧。我想就算你不找我,用不了多久,我也会知道这个消息。"徐徐的脸色更难看:"你是觉得不用我自己也可以干是吧?""恰恰相反,我觉得因为某个拍卖会缺少拍品而决定策划一场行动,这真是个笑话。每个月都有那么多拍卖会,每个拍卖会都希望多一些珍品,拿着大把钱想买到心目中宝贝的人更是多到数不过来,难道在你看来这都是'潜在客户'?""在聪明人眼里原本这个世界就充满机会。"自命为聪明人的徐徐说这句话却显得不太够底气。"看起来你是真正爱这一行,我来告诉你一个基本的法则。没错,我们干完一票可以赚到不少钱,但我们不是因为钱而决定干哪一票的。这个世界上钱到处都是,许多情况下它被主人看得很紧,而在另一些时候,则是我们的机会。""嗯哼。"徐徐呶了呶嘴。"当一个人暴露出弱点的时候,就成了一只可以下手的肥羊。根据他的弱点我们来决定干不干,怎么干。所以你策划一个行动,根据的应该是人,一个变成肥羊的人,而不是钱。否则你会像只无头苍蝇,处处碰壁。"孙镜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就像现在这样。""但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难道就不能先定下目标再寻找关键人物的弱点下手?"徐徐不服气地说。"你在说一种境界。你很有天分,再修炼个三四十年大概就能达到了,我看好你。""看起来我在浪费时间!"徐徐说。她飞快地把电脑关上,塞进包里。孙镜一动不动目送她离去。徐徐站起来,推开椅子,又拉回来,重新坐下。"几百万欧元。"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慎重考虑一下。""别想着钱,那会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孙镜竖起手指摇了摇。"我对上博的情况很熟悉,我相信你比我更熟悉。""真是固执。"孙镜叹着气摇头,"那就看看你选了个多糟糕的目标。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明白吗?无论你已经想了什么方案,把巫师头骨从上博取出来,那也只可能低价悄悄出给嘴巴严实的买家。这是中国的国家藏宝,拿去参加一个国际性的公开拍卖会?你去找热爱被通缉的疯子合作好了。""我是还没想出什么方案,但是我相信一定存在一个方案可以绕过这些麻烦。你难道不喜欢这种危险但刺激的挑战吗?我想你喜欢。""漂亮女人总是很自信。如果你喜欢刺激,可以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那样你会有几十秒钟来享受这种感觉。"孙镜喝干了小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喂,从电视台里拐出来的这点钱就让你心满意足了?钱是留不住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分不剩。"徐徐双手做了个一场空的手势。"很高兴遇见你,但我不喜欢被威胁,所以就不买单了。"孙镜站了起来。"我会再找你的,说不定我很快会想出一个方案。"徐徐冲他的背影喊。徐徐的叫喊让孙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和一门大炮合作……那还不如去跳崖,有阵子没运动,降落伞都要发霉了。"他喃喃地说。打开信箱的时候,孙镜瞧见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些心不在焉,所以直到发现今天的晚报还没到,准备关上信箱门的时候,才注意到在信箱的顶上,摆着一盒蛋糕。孙镜的信箱比别家要大许多,这是为了能放下订阅的一堆杂志而特意订制的,多半是考古类专业杂志,很厚实,并且总是挤在一起来。蛋糕盒像顶帽子一样放在信箱上,有一小半悬空着,很显眼,可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现在被他开门关门把盒子带歪了,眼看就快掉下来。孙镜用手扶了扶,然后取下盒子。拿在手里的感觉比意料中轻,或许是谁把蛋糕吃了一大半后随手乱放。他打开盒盖,看见的是一只把头和脚紧紧缩进壳里的乌龟。一只活的山龟,巴掌大小,脚爪缩得不太努力,还露了一小点在外面。这是一位信使,在龟背上,有很新鲜的刻痕。孙镜把蛋糕盒转了个角度,使龟甲上的字正对他。一串歪歪扭扭的古怪字符,但对孙镜来说却非常熟悉——甲骨文。孙镜一眼就认出了后四个字,是"召乃观演",等他又花了一会儿把第一个字认出来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刻上这些字的人显然并不是个甲骨文专家,他在第一个字上犯了个蹩脚的错误。这个字该是这样的:。虽然甲骨文里有许多字左右或上下结构可以互换,但这个字在以往出土的任何骨板上都没见过上下互换的写法。从做学问的严谨角度,没见过的不能生造,所以这个字当然是写错了。这个字是"余","余召乃观演"。在甲骨文里,"余"的意思是我,"召"的意思是介绍,"乃"就是你,"观"是察看,"演"则是长长流淌的水。一个外行偏偏要用甲骨文刻字,还是刻在一只活龟上,放进蛋糕盒里摆在他家信箱顶。这只能是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但孙镜却不太明白,这句话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孙镜托着盒子的手很稳,乌龟慢慢把脑袋和四肢伸了出来,试探着朝旁边爬了一小步。一角红色纸片从它的腹甲下露了出来。孙镜一把抓起乌龟,下面是一张戏票。三天后的一场话剧,剧名叫《泰尔》。甲骨文里并没有指代演出的字,原来这个"演"字用的不是本义,而是今天通行的含义。请我去看戏?孙镜琢磨着,有点意思。很高明的手段,比起来,下午徐徐的方式显得粗糙而莽撞。他的好奇心的确被勾起来了,这个不知名的邀请者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三天后的这场话剧,会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呢,孙镜有点期待起来。期待总是具有神秘的负面力量,越是期待的时候,就越可能有一个完全在想象之外的东西,突兀地降临在面前。注1:金文特指刻在殷周青铜器上的文字,和甲骨文同出一源,并非指金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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