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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世界杯在哪投第一章 龟甲信 甲骨碎 那多

2019-10-23 05:49

篮球世界杯在哪投,孙镜手掌苍白,青黑色铜牌压在掌心,发散着让人压抑的沉沉死气。铜牌上浮雕火焰冰冷燃烧,上面的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洞察一切,让人想到"天地不仁",没有半点上帝慈爱的味道。这铜牌如此怪异,连孙镜身边有着大鹰勾鼻的老年白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Metatron。"孙镜冲他笑笑,告诉他铜牌上天使的名字。这显然是个犹太人,他肯定知道梅丹佐是谁。犹太老人却立刻皱起了眉,表情变得相当不愉快。孙镜这才想起,犹太教义反对偶像崇拜,任何对上帝形象的塑造都被严格禁止,天使也是这样。他耸了耸肩,却没有把铜牌收起。如今的摩西会堂早已经不是犹太教教堂了,只是个纪念性的袖珍博物馆。那些当年曾在附近住过的犹太人多年后再次造访中国,这是必然要来的一站。身边的老人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身为犹太教拉比的威尔顿曾在长时间里,每天对着这样一块雕了天使像的铜牌进行神秘仪式,显然严重违反了犹太教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弗洛伊德的神秘内心实验就像是引诱人堕落的恶魔,或者,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孙镜正站在摩西会堂的礼拜堂里,圣柜室前。圣柜室是礼拜堂内的一个无门隔间,浅浅的进深不到一米。在摩西会堂还是教堂的时候,圣柜中供放着《摩西五经》羊皮卷,现在那儿当然空无一物了。孙镜低头打量脚下的地砖,然后弯下腰去,拿着铜牌,这里敲敲那里敲敲。"笃、笃、笃、笃、咚!""你在干什么?"犹太老人用英语问他。"这下面是空的。"孙镜回答,把一块地砖指给他看,"这块地砖四周有细缝,你看到了吗?"老人惊讶地弯下腰,很快就蹲在了地砖前。"祝你好运。"孙镜说着,把梅丹佐铜牌揣进裤袋,走出了礼拜堂。在他身后,原本在堂内参观的几个外国人都围到了犹太老人身边。没人会有好运,包括早已把威尔顿藏宝挖出来的韩裳。这是韩裳录音里最容易验证的两个内容之一,摩西会堂圣柜室前的藏宝地洞。另一个,是茨威格写在自传里的诅咒记录。《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茨威格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孙镜在书店的名人传记区找到了它,在这本书的前三分之一处,他看见了相关的段落。三名演员的名字是AdalbertMatkowsky、JosefKainz、AleksanderMoisiu,分别死于一九○九年、一九一○年和一九三五年;导演的名字是AlfredFreiherrvonBerger,死于一九一二年。意料之中。孙镜把书合上,带到付款柜台买了下来。尽管昨晚听到的是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但相比而言,他更相信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的自述录音没有欺骗的必要。人性比这个世界更值得相信,前提是你能看清楚它。作为一个骗术高手,没什么技能比这项更重要。所以韩裳的经历是真实的,诅咒的确存在,也只好试着相信让这些该死事情发生的实验真的进行过,也许它还在进行着,谁知道呢。孙镜倒是想知道,他裤兜里的这块梅丹佐铜牌算怎么回事。要是韩裳还活着,她一定会为这个重大发现录下一段新录音。比如:"我从孙禹的曾孙那里又看到了一块梅丹佐铜牌,这真叫人难以相信。孙镜对这份祖先遗物的价值一无所知,对他来说,拥有铜牌的人和那个年代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接连早亡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让一切都隐没无踪,只剩下这块不会说话的金属。孙禹会是实验者之一吗?一个当时非常年轻的中国人?"这是对韩裳而言非常重要的新线索,可是她已经死了,孙镜想着。韩裳不会知道,在她死之后有人潜入家里,并且试图跟踪领取她遗物的人。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线索,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线索追寻中,留有一块巨大的空白。巨大而可怕的空白。小街比昨天走过的时候更加凋敝了。看起来剩下的住户,也会在近几天里全部搬空。地上的白色人型稍浅了些,空气里的血腥气早已经没了。这幢四层老楼的大门敞开着,几个人进进出出,把家里打包好的东西搬到路边堆起来。等搬家公司的车一到,好通通运走。一个中年秃顶的男人抹了把头上的汗,手搭在堆起的大纸箱上歇口气。瞧见低头看着地上白线的孙镜,开口说:"昨天这里刚死了一个人。"孙镜抬头看看他。"那么大的花盆。"他说着用手比了个比篮球大两号的圈,"从四楼砸下来。当场就躺倒在那儿啦。"他一指地上的白线。"真惨。"孙镜应和。"可不是呢。"男人好似立刻就歇过力来,脸上生气勃勃。他像重播昨天现场画面般,从韩裳的穿着模样到花盆砸开脑袋的声响,一路解说下来。"事情就透着奇怪,怎么就这么巧,这条路上人走的又不多,偏偏她走到这里停住了。要是她不停下来,花盆就砸不上。""停下来?为什么?""可没人到地下去问她。还有那花盆落下来的位置也不对,公安都派了现场那个什么……现场堪查组,里里外外脚印指纹都查过,当时四楼老李家一个人都没有。气象专家就解释了,这是碰上低空瞬时强气流,把花盆在半空里吹歪了。哈,就是一阵妖风,嗡一声就过去了。"他鼓起肺泡,模拟着风的声音。"死的这女的,可还是个明星呢,演话剧的,真叫一个漂亮。你看过话剧吗?名角儿,演起来场场爆满,可惜了啊。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脑浆到处都是。"孙镜觉得有些不对味起来,插嘴问:"你昨天真的当场亲眼看见了?"男人愣了愣,然后讲:"看见的人多啦。"说完他拍了拍纸箱,回身继续搬东西去了。民间的传奇就是这么来的,孙镜想。大概要不了多久,这就会演变成一个极有真实感的鬼故事吧。不过韩裳当时真的停下来了吗?这男人的故事版本里,并没有说她是为什么停下来的。通常这种口口相传的故事,只会无中生有,情节越来越丰富离奇,却绝不会把原本就有的细节变没。要是韩裳真的停步不前,这肯定是个在外人看来没有原因的突兀行为。如果这不是个鬼故事,而是场谋杀……如果我是杀人者,孙镜想。如果我有办法让花盆突然掉下来——要做到这点已经很困难了,所以我最好得再想个法子,让要砸的那个人呆着不动,否则命中目标的难度就太大了。要是能知道韩裳突然停下的原因,就能想出法子,找到谋杀者。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可或许……那就是个鬼故事呢?茨威格的诅咒,弗洛伊德的实验,这些在一般人看起来,就是鬼故事。想到鬼故事的时候,孙镜就想起了那个说鬼杀人的老妇人。老妇人的小烟杂店并没有在营业,铁卷帘拉下来,却没有拉到底,留了条缝,传出里面的声响。孙镜敲了敲门,铁卷帘"哗哗"地抖动起来。"谁啊?"里面问。"买烟。""搬店面了,都打包了。"说话的人,听声音像是老妇人的女儿。"要条中华,没有吗?"几根手指头从缝里伸出来,搭住卷帘的下沿,"哗"地把门抬了起来。"软壳硬壳?"的确是女儿,店里已经大变样,商品全都收拾了起来。她妈却不见了踪影。"硬壳。"既然开了门,孙镜当然选便宜的。他并不喜欢中华烟,淡得没味道。女人摸出把刀,划开一个纸箱的封箱胶带,手脚麻利。"昨天那个拉着我的,是你妈吧。"女人抬起头打量孙镜,把他认了出来:"昨天不好意思,老太婆脑子又不清爽了,今天上午刚刚把她送去蹲医院。"说着她半是叹息半是埋怨地哼哼着,轻轻摇头。孙镜把钱包拿出来,慢慢地点着该付的钱。在把钱付出去之前,他的问题总能得到更好点的答复。"不过昨天也是吓人,是被吓到了吧。""什么啊,你自己站在这里看看,从这个地方是看不到死人的。她就是脑子的毛病发作了,又不是第一次。"女人从箱子里拿出条中华,直起腰递给孙镜。"都在讲,这个事情很妖的,说不定真是鬼作祟呢。你这里一条多少钱?""三百八。""跟我讲讲你妈看到什么东西了,我对鬼故事满有兴趣的。"孙镜把四张一百元递过去。女人弹弹簇新的钱,揣进口袋里,抬眼看看孙镜的表情。孙镜冲他笑笑。女人掸灰一样轻轻拍了拍手:"真的要听?"孙镜点点头。"男人这么好奇,准备听了去吓小姑娘啊。也没什么故事,昨天她就坐在店门口。"她把钱揣好,指了指身边,这是个店口靠右侧的位置。"我就在她旁边,她突然鬼啊鬼的叫起来,吓人一大跳。我看她眼乌珠定洋洋,面孔煞煞白,赶快朝她眼睛盯牢的方向看,啥地方有鬼,没有的。就这样子。"她说完,看看孙镜,摊开手,又强调了一次,"就是这个样子。""她往哪边看的?""那里。"女人的手指向出事的方向,但坐在店里往那儿看,再怎样都至少离韩裳躺倒的地方差二十米。"她有没有说鬼什么样子?""讲什么啊,话都讲不清了,晚上回去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抖。""她叫起来的时候,就是那边死人的时候?""好像差不多,这倒有点怪的。不过我是什么都没看到,那个方向就只有个过路的女人,她大概倒是看到死人了,表情都吓得不对了。""女人?""哎呀,活人还是鬼总分得清楚的。"她这样讲,好像自己见过鬼似的。"戴了顶帽子,还戴了太阳眼镜,黑丝袜高到这个地方。"她撇着嘴比划着,"鬼怎么会是这样子,我还特意看过,有影子的。"孙镜手里一紧,把烟壳捏得深陷下去。他僵了一小会儿,问:"什么样的帽子?""是……那种,嗯,前面有个沿……"女人一时形容不清楚,因为她自己从来不戴这种帽子。"棒球帽?""对的对的,就是棒球帽。"孙镜深吸了口气,冲女人点点头:"谢谢你的故事。"然后他转身离开。"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里,就像我不喜欢这家伙一样。"徐徐说。"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太浓的尸体味道。"孙镜说着,拿起徐徐放在茶几上的一叠打印好的A4纸。"尸体?"徐徐看上去被吓了一跳。"那儿有几百只乌龟的尸体,你看见过的。"孙镜翘起左手拇指,指指隔壁房间。第一页上的男人照片是黑白打印的,算不上清晰,这没什么关系,他认识这个男人。"见鬼。"徐徐诅咒着,昨天夜里自己居然没注意到这股恶心味道,"它们就没在哪个晚上爬进你梦里咬你吗,让你身上挂满几百个那什么玩意儿,哈哈哈。""你直接说出来好了,看不出你还真害羞。"孙镜的话让徐徐的尖刻笑声卡了壳。这叠文件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封面男人的详细资料。他的名字叫文贞和,现年五十八岁,上海博物馆甲骨部主任。上海博物馆馆藏的甲骨文物并不多,所以甲骨部和其它的书画部、青铜器部的规模不能比。文贞和这个主任下面,只有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研究员,还有几个时常更换的实习研究生。这同时意味着,他对博物馆的甲骨事务有着完全的控制力。计划里,他是最关键的人物。在这里有文贞和公开或不公开的信息,网络之外,老千们总有一些其它的渠道打探情报。徐徐干这些的速度很快,孙镜一页页翻过去,目前看来质量也不错。离异,独居,性格有些孤僻,和邻里不太往来。给人的印象是埋头学术的学者,孙镜知道,文贞和在甲骨学方面的确很强。他长了一副大骨架,削瘦,脑袋格外小,搭配得很不让人舒服。在他没精神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猥琐,有精神的时候,就变成了个顽固倔强的老头。总之,并不是个好打交道的家伙。但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攻不破的堡垒。文贞和很吝啬,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的皮肤是焦黑的,因为他总是把烟抽到烧着手为止。两年前他买了个烟管,现在他终于能把烟丝抽得一根都不剩。在此之外,女性研究生更容易被他接纳。他的许多同事都认为,要不是学这一行的女人实在不多,文贞和的实习生里决不会出现男性。他热爱和异性实习生一对一的谈心,在中国你很难说这算不算性骚扰,总之女人在他的部门里呆不了多长时间。好财又好色,这样一看,又仿佛不难对付。"但这未必有效。"徐徐说,"韩裳和文贞和接触过,她出了两百万,而且长得一点都不丑。""未必。"孙镜用相同的两个字表达了不同的意思,"你从录音里该能听出费城在韩裳心里的地位,我不觉得她会愿意把自己最大的优势转化成武器,而且对象是这样一个老男人。至于两百万,那是给博物馆的,文贞和自己可捞不着。""还有。"孙镜合上资料,"我可以补充一点你这里没有的。他的倔强沿伸到了学术领域,即便他是错的,你也很难说服他。所以,我不认为一个这样性格的人,会对他现在的位置十分满意。我们计划的成功率应该很不错。""同意。"徐徐笑了,"所以我已经约好过会儿和仇熙来见面了。"那个人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任何计划都像一台由齿轮组成的机器,齿轮有大有小,但都必不可少。徐徐把交叠起的腿放了下来,在行为学里这是一个打算离开的信号。可是她很快又换了另一条腿翘起来。孙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在徐徐双腿上逗留了太长的时间,他悄然吁了口气,视线一路上移,直到再次和徐徐对视。"你在想什么?"徐徐问。"嗯?"徐徐指了指孙镜的右手,用陈述的口气再一次说:"你在想什么。"孙镜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戒指。他心里微微吃了一惊,脸上却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继续不紧不慢地玩着这枚小东西。"观察得太仔细有时会误入岐途。"他说,"不过这总还算是个好习惯,至少对你来说。"徐徐皱起鼻子磨了磨牙:"我是你的搭档,不是徒弟!别总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臭模样,你到底懂不懂怎么与人合作?""呵,你的反应有点过度了。搭档……唔。"孙镜把手放在下巴上,摩蹭了一下刚长出来的胡子茬,"搭档总要相互体谅,所以,别让那个记者明天一大早就来吵我。这两天都没个休息的时候,我得好好睡一觉。""事情都是我在做,你有什么好忙的?"徐徐怒了。"比如去摩西会堂找到了那个藏宝的地洞,比如到书店去买了本叫什么……《回忆昨天》?""是《昨日的回忆》。"徐徐纠正他。孙镜扫了她一眼:"原来你看过这本书。""今天。今天在书店里看的。""这么说,你今天做的事情可真多。回去睡了一觉,把这一叠东西弄出来,把车子的事搞定,约了仇熙来,还抽空去书店看了茨威格的自传?""不要把你的效率和我的等同起来。"徐徐扬起下巴说。"所以你和我一样,都去确认了韩裳所说的真实性。不过你刚才完全没有提,我觉得你该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事情有点兴趣才对。""有点兴趣,但我对巫师头骨更有兴趣。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把它搞到手,不是吗?""你一点都不担心其中的危险性?特别是在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之后?"孙镜眯起眼睛,颇有兴致地看着徐徐,"好像女人的心思要么就过于粗放,要么就过于缜密。""要知道韩裳就死在你我眼前。想想她脑袋开花的模样,你不想变成这样吧。"孙镜补充了一句。按照围棋里的说法,这又是一招试应手,并且比之前的更具隐蔽和挑战性。死在眼前是句双关语,你可以理解为亲眼看见了,也可以不这么理解,仅仅当成一个比喻。她会刻意澄清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见吗,孙镜想。"别提她,别提这件事,太可怕了。"徐徐说,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我已经决定不去想她了,我好不容易才做到这点的。"她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好一点,然后说:"你昨天不是说已经摆脱危险了吗,哪怕是暂时的。我可不想因为主动去查什么诅咒或谋杀,把麻烦惹上身。现在我只想好好地把活干完,大多数麻烦都是自找的,你不会不明白这点吧。"孙镜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句话看成警告。今天,从和徐徐见面的第一刻起,他就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这个女人。可是徐徐的表现完美无缺,就和他印象中的形象一样,聪明却简单,好像一眼就能看透她心里的想法。但如果这是一种表演,那么毫无疑问,她是个危险的女人。远离危险,至少在还没有作好准备的时候。孙镜看着徐徐再次把腿放下来,这次她的确打算走了。孙镜帮她开门。当徐徐在面前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说:"还记得上次你想说服我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吗?"徐徐停下来看他。"你说我喜欢危险。"徐徐皱起眉毛,却忽然觉得孙镜和自己的距离过于接近了。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意外,在她的心里,孙镜是个说话死样怪气,惯于耍阴谋放暗箭的阴柔男人。这种男人也会主动进攻吗?"喂,好搭档是不……"她只说了半句话,然后孙镜的胡子茬就把她的下巴扎疼了。她被压在门框的一侧,手掌撑在已经打开的门上,把门向后推开,又从顶点慢慢摆回来。孙镜一只手搭在徐徐的背上,移到腰,又往下去。再移回来的时候,已经滑进了衣服里,环着她弹性惊人的腰肢,用力压向自己。舌头在唇齿间纠缠了很久才分开,徐徐把头向后仰着,左手轻轻按着孙镜的小腹,让两个人稍稍分开。"我还有……"她仍然只说出了半句,孙镜右腿的膝盖向前屈起来,从她双腿间挤进去,让她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声鼻音。她闭着眼睛,感觉孙镜的嘴唇触碰着自己的耳垂,那是和下身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刺激。她的下巴搁在孙镜的肩头上,脸颊滚烫,手指抓陷入男人的背脊里。"约会,要迟到的……"她含糊不清地说。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胸口起伏,瞪着已经松开她的男人。"我想,还是得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搭档。"孙镜说。徐徐眼睛里的情欲还没有完全褪去,闪着迷蒙的水光。她忽地主动凑近去吻他。孙镜感觉着自己的下嘴唇被徐徐含在口里,卡在两排牙齿中间。希望她不要咬得太狠,孙镜想。徐徐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就松了口。她向后退到门外,拢了拢头发。"那你就失去机会了,搭档。"说完,她转身走下楼梯。孙镜听着徐徐远去。我疯了吗,他问自己。手指在嘴唇上慢慢滑过,放在眼前看,一抹微红。下午四点,上海博物馆甲骨部的办公室里,文贞和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看刚送来的晚报。他的手肘撑在台面上,两边的肩胛骨高高耸起来,头向前低冲着,从后面看过去只剩了半个脑袋,时时有烟雾从上面升腾起来。办公室里是不能抽烟的,但坐在文贞和后面的年轻研究员当然没资格对这样一个上司说三道四。他盯了文老头怪异的背影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把和着茶水涌进嘴里的几片茶叶在槽牙间碾碎,一起咽了下去文贞和在看文化版的一条新闻,两条稀疏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标题是《神秘女富豪欲建私立博物馆》。被采访的甲骨专家仇熙来有些意外于记者的消息迅速。他说自己昨天才和这位对甲骨兴趣浓厚的年轻女郎见面,谈论了有关甲骨收藏和收购的话题。如果未来这位金主真的有意建立这样一个博物馆,他很乐意在筹建过程里提供帮助。这位记者也电话采访了把神秘女富豪介绍给仇熙来认识的另一位甲骨学者孙镜。孙镜承认自己正在协助资方接触一些学界和收藏界的人士,希望最终能促成这宗对推广甲骨文化大有益处的美事。然而记者最终却没能采访到那位年轻的"徐小姐",用孙镜的话来说,在一切还只刚刚开始的时候,她不愿意站到台前来。所以,实际上记者得到的信息并不足够充分,他不得已只能在报道里罗列了一串国内著名私立博物馆的资料,来使自己的报道完整些。甲骨的圈子并不大,文贞和认识仇熙来,也知道孙镜的名字。他屈起手指"笃笃"地敲着台面,心里有点恼火。这事情自己居然不知道,如果换了其它古董领域,在上海滩发生的此类事情,是绝对绕不过上博另几位部主任的,他们是圈内货真价实的大佬。自己和他们的地位该是一样的,不是吗?但就不是。他又重重敲了下桌子,把手都敲痛了。文贞和并没有注意到,这篇报道有两个署名,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实习记者。媒体界的人会明白,这意味着报道是那位实习菜鸟采访并撰写的,名字署在他前面的正牌记者,多半只是粗粗扫了遍稿子,挑出几个错别字而已。菜鸟们的特点在于,他们很容易轻信,并且不懂该如何追根问底。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把稿子在报上发表出来,所以会信誓旦旦地对编辑保证,自己写出来的内容绝对真实可信。遗憾的是上海博物馆甲骨部主任并不知道这些。他努力地猛吸了几口烟,烧完最后的烟丝,收起烟嘴,走出办公室。他的部属站起来,走到那份报纸前,想看看是什么新闻惹恼了文贞和。他知道自己有时间在文贞和回来前把报纸全都看完。按照惯例,每次上博的甲骨藏品轮换展出的前几天,下班前文贞和都会在展厅里转上个把小时。今天是第一天。上海博物馆在人民广场的南侧,馆前有宽广的空地,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此拍照留念。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抬头摇着线,把一只鹞子风筝高高放起来,一步步往前走。"喂,这里不能放风筝,你得去广场中心放。"瘦高个的博物馆保安跑过来对他说。少年好像没听见,依然仰着脖子,直到一声汽车喇叭在面前响起来。"喂,这里不能停车,停车场在那边。"保安舍了风筝少年,转身冲着按喇叭的车说。实际是可以停的。事实上现在正有车停在博物馆正门口的空地上。但那都是些特殊情况,比如你是来博物馆办事而并非游客,并能报出某些够分量的博物馆人士的名字。车喇叭又嚣张地响了一声。停在隔离栅栏前的是辆正在收起敞篷的蓝色宝马335。让保安一时没有板起脸的另一个原因是,这辆车的两扇前门上,不知是镶的还是贴的,有泛乳白色象牙光泽的浮雕龙凤。几乎没人会在车上搞这种奢侈装饰,稍稍擦碰一下就全完了。坐在驾驶位的戴着大墨镜的女郎嘴角牵起漂亮的弧线。"我要停进去。"她说着,把手伸出车窗,甩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她手指间夹着的簇新钞票发出的。"啊?这里不能停的。"徐徐把手收了回去,再次伸出来的时候,夹着的钱变成了两张。保安忽然意识到,原来刚才这位墨镜女郎拿出一百元并不是因为没有付停车费的零钱。至于现在……他立刻把钱收进外套口袋,跑到车前拔起了两根活动路栅,让车可以开进去。然后,他笑着一路小跑跟在车旁,指点着停车位。"看甲骨在哪个厅?"孙镜下车后问保安。"青铜器展厅。"保安回答,然后很热心地指点进去后该怎么拐弯怎么走。孙镜向他点点头,和徐徐一起向馆口走了几步,却又独自返身回来,叮嘱保安说:"车身上的象牙贴片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人碰坏了。""象……象牙?哦,好的好的,一定一定,您放心好了。"文贞和站在廊柱旁。这是青铜器展厅的一个角落。不过现在厅里的部分展柜,放置的是残破或完整的龟壳、牛肩胛骨、牛肋骨、牛大腿骨和羊头骨。一些有字,一些没有。根据它们在这几千年里的埋藏环境,有的暗黄,有的灰白。不管如今是什么颜色,都和漂亮扯不上关系。所以,尽管每隔一两个月它们才会出现在展厅里两周左右,大多数的参观者还是被旁边造型古朴优美的青铜器吸引了过去。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让文贞和满意。上博定期会把库中的藏品和展出品进行轮换,不过甲骨的藏品数量可不够轮着换的,哪怕全拿出来,也就是一个厅的量。所以它们的境遇是点缀式的在某次小规模轮换时偶然出现。可就是这样的偶然出现,也没能让参观者累积起足够的兴趣,这给文贞和传递着一个信息:甲骨部地位的提高还遥遥无期。"你看这个四耳鉴,在商周时它们被用来盛满水作镜子用。其实青铜器现在你看见的颜色是长期氧化形成的,当年它们被使用的时候,是金黄色,你能想象吗?"展厅里总是很安静,所以像这样并不大声的说话,也足以被文贞和听清楚。他眉间的"川"字更深了一分,这又是个喜欢青铜器的。"你不是甲骨文专家吗,对青铜器也相当了解嘛。"文贞和有点意外地转头向说话的两人看去。这两个人都相当的引人注目。年轻女人身材高挑,在展厅里也还戴着一副大镜片的墨镜,有点明星腔调。旁边的男人则套着一顶嬉哈族常戴的蓝色线帽,风格和他的长相完全对不起来,而且这是在博物馆的展厅里,更显得不伦不类。不过他额头上帽子下沿处露出了一角创可贴,这该是他戴这顶帽子的原因。"青铜器和甲骨文的时期有大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孙镜回答道,"甲骨在那儿,上博的甲骨收藏很少,开一个纯甲骨的展馆至少需要三倍以上的藏品量。"两个人说话间和文贞和擦身而过,谁都没去看这个老头。不过孙镜插在裤袋里的手,轻轻按下了手机的拨通键。他们在甲骨展柜前时而停留时而漫步,说话时压着声音,但还是能让文贞和听见大部分的内容。这就像钓鱼,鱼饵在水里起起伏伏忽远忽近,仿佛活的一样,鱼儿自然会游过来咬钩的。"这边展出的甲骨,不管是绝对数量还是珍品数量,和安阳殷墟甲骨博物馆都不能比。但是你看这些射灯、托架、展位的配合就很好,对普通参观者来说,这其实更重要。"徐徐点头。"上博有很多资源,甲骨收得不多,不是做不到,而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把重心放在这方面。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一些非常珍贵的藏品。""就像巫师头骨?但我没在这里见到它。""我也一直想亲眼见一见,不过这样的镇馆之宝是很少展出的。""也许有机会的。"徐徐对孙镜一笑,"如果能够和上博合作的话。""真要能合作就太好了,除了上博甲骨藏品的分量之外,一家现代大博物馆的管理经验也很重要。"这几句对话文贞和都听得很清楚,联想起刚看过的报道,眼前两人的"身份"他当然已经猜到。和上博合作?他背着手,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一连串急速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人"呼"地从文贞和身边跑过,停在徐徐和孙镜身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外面广场上的保安?像是有了什么麻烦。文贞和没听得太清楚,看着两人跟着保安快步走出去,稍稍踌躇,就跟了过去。"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保安跟在徐徐和孙镜身边,连声道歉,"我一直都看着的,没想到他就这么撞上去了,真是挡也挡不住。他就在外面,我同事看着他。"徐徐和孙镜把脸板得死死的,飞快地走出博物馆大门,就看到那辆蓝色宝马车前,一个胖子正和另一名保安解释着些什么。旁边的地上倒着一辆轮子只有保龄球大小的折叠自行车,看样子刚和宝马车发生了一场事故。胖子骑小车的效果想想都滑稽,不过现在哪个当事人都笑不出来。刚才他正撞在左前车门上,那上面精细的浮雕原本以一条昂首神龙为中心,现在这条龙的脑袋已经断掉了,被胖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肥厚的手掌一抖一抖。"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轻轻一下子呀。"胖子哭丧着脸,看见瘦子保安陪着徐徐和孙镜快步走过来,竟然立刻转过身去,拿着龙头去对车门上的断痕,像是想试着装回去。孙镜铁青着脸,看着胖子的屁股在面前拱来拱去,心里却是有些好笑。这家伙的表演有往夸张化发展的趋势,回头得跟他说说,凡事都不能过度,这可不是在他的魔术舞台上。"被你撞成这个样子还想修好,喏,现在车主来了,你说怎么办?"胖子犹犹豫豫地转回身子,手里还捏着龙头。看见直直瞧着自己的徐徐和孙镜,慌地立刻用另一只手把罪证捂住。"还藏,藏什么藏?"保安很努力地叫嚷着。胖子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抬头哀怨地说:"我赔,我赔好了。"说着他伸手进裤袋里摸,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传出来,显然那儿有不少硬币。"你赔得起吗你,这可是象牙的。"保安试图以这种方式将功补过。"象牙?"胖子吓了一跳,把龙头拿到眼睛前面端详着,"不会吧,象牙装在车子上面?""当然是象牙的。"孙镜开口说。胖子又回过头瞧了一眼车门上的牙雕,讷讷地说:"这,装这上面不迟早得……""现在是你撞坏的。"孙镜抢白他,然后看了看徐徐,像是在问车主打算如何处理。文贞和也已走出了博物馆,就站在他们不远处,听见"象牙"不禁吃了一惊。他心里却有些不相信,把牙雕做在车子上,这是钱多得没地方用了吗?"那……那要多少钱,我身上只有……"他小眼睛眨了眨,舌头在嘴里溜了一圈,迸出了个"三"字。"只有三百元。"他说。见多识广的瘦子保安立刻看穿了他的花招,哼哼一声,说:"三百元?皮夹子拿出来看看。"胖子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两声,忽然嚷起来:"你们说是象牙就是象牙啊,谁知道啊。""哟,撞了你还有理了?"说话的当然还是保安。徐徐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时轻轻摇了摇头,走到车门前,微微俯身去瞧车门的情况。然后她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她用指甲在车门的一处挑了挑,然后掐住用力掀了起来。原来这雕塑是做在一张类似软玻璃的透明材料上,再贴上车门的。现在整张都被徐徐掀了下来。她的方式相当粗鲁,随着"嘶啦"的声响,还有一连串轻微的"咯咯"声。这是因为撕的时候材料弯折的弧度过大,上面龙身凤躯的雕工细微处,不知折断了多少。徐徐拉开车门,把手里已经算是全毁的工艺品扔在后座上,然后转到另一边,去撕右前车门上的。"反正他也赔不起,这东西总是要坏的。"徐徐说,"而且我现在不太喜欢它,有点太张扬了。"瘦子保安张大了嘴。有钱人真是张牙舞爪,他心里恨恨地想。胖子看着徐徐和孙镜钻进车子,吁了口气,脸色也轻松起来,却把龙头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这真是象牙的?"他问瘦子保安。"拿给我看看。"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来。胖子的粗眉毛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他知道整场戏为的都是这声音的主人。"您看看,您给看看。"他说着,把龙头递给了文贞和。文贞和把东西一拿到手上,就知道假不了,再瞧了眼断口,更是确认无误。他在心里算计着车身上两件牙雕的价值,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如果车身上那两块玩意儿没有被掀掉,拿着这龙头去对上面的断口,却是怎么都对不上的。至于怎样把这象牙龙头的断口处理得像是刚刚断掉的一般,作为第一流甲骨造假师的孙镜,当然有的是办法。"是真的,你运气不错。"文贞和把龙头还给胖子,感慨着徐徐的一掷千金。任何人亲眼见到这样一幕,大概都不会怀疑这位甲骨博物馆投资人的财力了吧。宝马车在博物馆前缓缓掉了个头,开了回来。瘦子保安正要再去帮他们挪开活动栅栏,车窗却降了下来。孙镜伸出头去看站在胖子身边的文贞和,一副似乎认得又不确定的模样。直到文贞和也向他看来,四目对视之际,孙镜向他露出一个笑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您是……文老师吧?""嗯。你是?"文贞和当然猜到他就是孙镜,但既然他没在第一时间认出自己,总要端一端架子。"我是孙镜。"孙镜停了停,看到文贞和脸上露出听说过他的表情,再继续说,"真是太巧了,本来想明天给您打电话的。您现在有时间吗?"这时徐徐也已经下了车。她摘下墨镜,对文贞和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从来就没有完美的笑容,也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计划。有时候缺陷反而会增添魅力,当然更多的时候它们会把事情搞砸。

"你们有最后的机会,收回自己的东西。否则待会儿被我不小心打破了,呵呵,就算是假东西,也还是有价值的嘛,到时候心痛就来不及了。""寻宝奇兵"节目的主持人嘴角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浅笑,举着锤子晃来晃去,仿佛随时就要砸下去。胖子低头看看面前桌上自己带来鉴定的藏宝。那是片灰黄色毫不起眼的甲片,和旁边别人的瓷瓶瓷碗在卖相上完全不能比。拿在手里面,也是轻飘飘的没分量。胖子肥嘟嘟的手指摩挲着甲片上的刻痕,仿佛下定了决心,又把甲片放回了原处。台下的观众见胖子这番作派,都在心里笑。电视台的镜头前面,装也要装得豪迈一点,怎么人一胖,胆子都会变小。主持人慢悠悠踱着步子,手里握的金锤已经举到半空。他在胖子面前停下,对他笑了笑,眼角却往左边偷偷瞄过去。左边是个大块头的鱼戏莲青花瓷瓶,放在桌上修长的颈子高过了主人鼻尖。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背着手,表情笃定。"今天现场的宝贝都很有意思,对我也是个挑战。比如说这个龟甲,我一锤子下去,说不定还砸不坏哩,那可就坏了招牌啦。"主持人一边说着,一边锤头慢慢往上抬。现场的灯光很亮,一瞬间反出的金光让胖子眯起了眼睛。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锤在面前划过,带起"呼"的一声响。"砰"!锤重重落在桌上,台下一多半的观众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主持人露出属于他自己的笑容,带着一点狡猾一点得意。他移开锤子,下面的龟甲已经碎成了许多片。导播室里早笑成了一片。"快快快,二号机对准胖子,拉近,面部特写。"导播叫着。"林哥真是绝,耍人耍出境界来了。要不是早知道,我都会以为他要砸旁边的瓶子。"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女实习生捧着肚子,表情夸张。"虚虚实实,都把兵法搬到主持节目上来了,林哥牛啊。噢,快看胖子的表情,他真惨,哈哈哈哈。"被拉了面部特写的胖子又像哭又像笑。他努力要露出些不在乎的微笑来,可是却忘了自己正紧紧咬着下嘴唇,互相冲突的动作让两颊上的肉一抖一抖。主持人拍拍胖子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来了你就得有心理准备。听听我们的专家怎么说,东西没了,长点知识带回去,也算没白来一次。"胖子开始回过神来,用手一块块摸着碎了的甲骨残片,嘴里只是说:"怎么会是假的呢,不能是假的呀,不能是假的。""是不是假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听专家的。"主持人手往专家席一挥:"今天我们请来了甲骨文和青铜器专家钟鼎文先生,让他来给我们讲一讲,这件甲骨为什么是假的,我们该怎么来识别真假甲骨。"坐在专家席里的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用手把鼻梁上的镜架向上推了推,咳嗽了一下清嗓,慢条斯理地说:"甲骨造假在从前非常少见,但是近几年甲骨文物的行情往上走,造假的就开始多起来。其实真正的行家不会上当,因为历来出土的甲骨,特别是像今天现场的这种比较完整的有字龟甲都流传有序,不会突然冒出一件从没出现过的东西。""不会的。"胖子猛然打断钟鼎文的解说,"我请了朋友看过的,他说是真东西。""但你的朋友不是专家。"主持人可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他又走到胖子身边,打算再说些什么把他暂时安抚下去。"不,他是专家。"胖子固执地嚷嚷,同时扭头往台下自己的亲友团方向看去。藏宝人的亲友团都坐在观众席前两排。胖子的亲友团只有一名成员,是个看起来近三十岁的削瘦男人,五官的线条有些阴柔,表情也郁郁的没多大精神。这时他从第二排站了起来,眼神从主持人脸上飘过,落到钟鼎文的身上。"我之前的确鉴定过,钟老师是不是再看一看。"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好像在鉴定甲骨的专业里,他和坐在专家席上,年纪大了他将近一倍的钟鼎文有同等身份似的。导播室里已经喊停,导播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有这种不守规矩的家伙。"青春痘实习生拉开通往现场的门就要跑下去。"等等。"导播在她身后说。"你……"现场,主持人只说了一个字就忽然住嘴。他常挂在脸上的笑又变了另一种形态,这回稍稍显得不太自然。他把目光从突兀站起来的男人脸上收回,扭头往专家席方向看。"孙镜?"钟鼎文脱口而出的声音通过别在领口的麦克风清楚地传到了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用手按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席上的其他古董专家有些认得孙镜,不认识的看到钟鼎文站起来,也明白过来。看样子孙镜也是甲骨圈的人,而且是有点分量的人。"这东西你看过?"钟鼎文的表情严肃,摘下麦克风从专家席后面绕了出来。"是看过。""这件龟甲留了大半块,之前不见于任何记载。你知道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而且从字型和刻痕上看和已出土甲骨有些差异,背后的凿痕也不对,你怎么会认定是真的……走眼了吧?"说到最后一句,钟鼎文不禁笑了笑,不过他随即收敛了表情,打算再看一眼碎片。"大辛庄。"孙镜只说了三个字,钟鼎文的步幅就突然加快,急走到碎片前,低头去看。"零三年公布的山东大辛庄考古发现,是第一次在殷墟安阳之外发现商代的甲骨。字型和安阳的略有不同,但……钟老师你应该也研究过的吧。"孙镜一边说一边往台上走,站到胖子一侧,看着蹙起眉头的钟鼎文。主持人脸色已经难看得很,笑容是一点都瞧不见了。可他马上又挤出点笑,低声说:"孙老师,孙老师,你看这事是不是先放一放,我们把节目先正常录完。"胖子立刻大叫起来:"怎么可以先放一放,我的宝贝被你一锤砸烂了,这是真东西,是真东西!"下面已经嗡嗡闹响起来,几乎每个观众都在和旁边的人咬耳朵。主持人看搞不定台上的几个,转过身来,要对台下说些什么。他眼睛一扫,突然吓了一跳,赶忙把胖子和钟鼎文的身影挡在后面,用手一指大声说:"那一位,请不要用手机摄像,立刻停下来!"旁边的一个摄影师得了主持人的眼色,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钟鼎文可管不了越来越乱的现场,这片甲骨本缺了小半,上面还残存了六七个字,现在被主持人一锤下去碎成了许多片,他一阵划拉,好不容易找了一片有字的,拿到手里细看。孙镜就站在弯着腰的钟鼎文面前,周围的人有的焦急有的惶恐有的好奇有的兴奋,他却仿佛事不关己,表情依旧挺悠闲。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又在狠狠搅动着乱糟糟的局面。"考古队挖出来的大辛庄有字甲骨都公布了,就那么不多的一点。但谁都知道既然那儿出土了这么些,地下肯定有更多藏着的。这几年当地的居民都在挖,这事情谁都管不住。"说到这里孙镜笑了笑,"听说有挖出东西偷偷卖掉的。""我就是从一个走山东的古董贩子手里收来的啊。"胖子捶胸顿足,又抓起几片碎骨头,给早围上来的其他三个藏宝人看。"瞧瞧,瞧瞧这东西,能是假的?不能是假的啊。"胖子像在拉救命稻草,能拽几根是几根。那几人都皱紧了眉头,纷纷叹息着,却睁大了眼睛满脸泛起红光。"我刚才就见了,这土色,没几千年沁不出来啊。""那可说不准,现在做假的手段叫一个高。不过甲骨这东西还算是冷门,要费工夫造这么真的假,倒也少见。""看看这背面的凿痕,正面的卜纹。"笃定的女人说着又把碎片凑到鼻子前,仿佛能闻出烟火气来,啧啧了两声,瞅瞅钟鼎文又说了半句,"我看这东西哪……"钟鼎文猛地抬起头,冲女人就问:"看样子你们都懂甲骨?""您懂得多。"女人笑笑。"钟老师怎么看?"孙镜问。钟鼎文不说话了,摸出放大镜,又看。导播室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没人懂甲骨文,只能看着屏幕上钟鼎文的表情变化。导播的心情沉到谷底,他知道出事了。"我就说这钟鼎文不太靠谱,制片非要用他。"编导小声嘀咕。"唉呀,这场地我们只能用到三点钟,这样下去录不完了怎么办?"青春痘发愁。"现在是录得完录不完的事吗?"导播扭过头恶狠狠对她说,"赶紧打电话让制片过来呀!""冲我发什么火。"青春痘背过身去撇撇嘴,摸出手机往外走。钟鼎文又把碎片反过来,看背面的凿痕,拈着龟甲的手指有些发抖。"钟老师怎么看?"孙镜又问,语气缓和得让钟鼎文想把龟甲扔在他脸上。之前怎么就能肯定是假的呢,的确没往大辛庄的方向多想。但也不应该啊,真是见鬼了,现在越看越觉得……钟鼎文心里许多个念头上下翻腾。看他顶起镜片用手背揉眼睛的样子,再迟钝的人都感觉出来他的狼狈。"大辛庄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新出土的,这东西很可疑。这应该是个'母'字,但和大辛庄龟板上的'母'字比缺刻一横画,凿痕又只凿不钻……"钟鼎文絮絮叨叨地说着,顶着胖子恶狠狠的目光,努力要把手里的龟甲说出足够多的破绽来。主持人站在旁边,不断点着头,发出"嗯"、"嗯"声配合着。孙镜听了一阵,忽然出声打断:"钟老师?""啊?"钟鼎文停下来,做好了全副的准备,打算应付孙镜的问难,好保住自己的名誉。孙镜向他露出仿佛温和的笑,说:"看起来钟老师的意见和我有分歧,那就多找些专家一起研究一下好了。"钟鼎文张大了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始终没能把"好"字发出声来,像条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呼呼喘气。主持人恨得用手按着额头,闭上眼睛哼出沉重的鼻音。"砰!"观众席最后面的导播室门忽然被重重推开,导播"腾腾腾"一路跑到台上。"我们去小会议室谈。"他压着嗓子说。一个多小时后,孙镜和胖子走出电视台的大门。拐过两个街角,在一个小弄堂前停下脚步。"有没有考虑过改行当演员?你做魔术师真是屈材了。"孙镜对胖子说。一张愁云惨淡的胖脸在这句话后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笑得两条眉毛都飞了起来。"魔术师本来就要会演,否则怎么转移观众的注意力。不过你的建议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哈哈。""如果他们拿录像细看的话,会不会有问题?""不会,摄像机好骗得很,我注意着机位呢。放心,他们的赔款一到账我就划给你,下次有这种好事还要叫我啊。那些龟甲怎么处理?"说着胖子把装着龟甲碎片的锦盒递给孙镜,左手的袖子一抖,另一块没碎的龟甲滑了出来。孙镜没伸手接。"都扔黄浦江里去吧。"他耸耸肩,和胖子挥手告别。这里是最繁华的商区,孙镜没走几步,就有个女乞儿斜着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旁边的行人立刻绕开。孙镜低下头去,乞儿抬头看他,嘴里飞快地说了一串讨钱的话。他没给她任何表情,只是盯了她几秒钟,又抬起头往前走。乞儿被向前带了半步,立刻松开了手,她知道有些人不管怎么抱都不会有效果,还是换一个继续营生吧。只是孙镜又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有钱人总是这么吝啬?"他皱眉立定回头。指责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很年轻,留着短发,长得挺不错,如果墨镜后的眼睛不太难看的话。"的确有很多人会给钱,那样就能买到自己的同情心或者别人的自尊心。还有,我不是有钱人。"说完这些,孙镜就打算继续走自己的路。"不是?我看不见得。"孙镜笑了:"美女,你这是在搭讪吗?"说完这句话,孙镜有些惊讶地看到,面前的女子并没被呛得扭头就走,反而露出洁白的牙齿,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想你总比我有钱,对不对,你可是刚赚了笔。""什么?"孙镜的第一反应就是装听不懂。"先前我也坐在观众席,就在你后面几排。表演真不错,那胖子哪儿找来的?"孙镜的眼皮垂下来,只露出一条缝,好像下午的阳光太强似的。他抱着手,右手无名指上的饕餮纹古玉戒指慢慢转动着,看起来有点神奇,实际上是因为藏在手掌里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拨动。"让我猜猜你都是怎么干的。看钟鼎文的样子,他自己也觉得被敲碎的是真东西,是之前看走眼了……还是他看到的其实不是同一件?很经典的招数,什么时候把东西换掉的?那个胖子干的?"她究竟想干什么,孙镜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而且,他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女人眼熟起来,但她的墨镜实在很大,让他一时难以辨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镜继续否认,他可不是经不得吓的菜鸟。"国内的甲骨现在卖不出真正的高价,没有关系又很难把甲骨带出国。那块比较完整的龟骨虽然看起来价值高,但实际上很难变现,你现在先拿一笔赔偿,碎了的粘合修补一下又更容易出手,怎么算都划算。"孙镜耸耸肩,一副无所谓随你说的样子。"如果我现在回电视台,提醒他们用慢放再看一次现场的录像,你说会怎么样?他们还没那么快把钱转到你账上吧。"墨镜女郎开始施加压力。"随你的便。""看起来手尾收拾得很干净啊。""你以为我是像你这样的菜鸟?"孙镜笑了,他终于认出眼前的是谁,"徐大炮。"女人一把摘下墨镜,怒气冲冲地瞪他:"你叫我什么?""徐大炮,呵呵,好吧,徐徐。""别读第一声行不行,徐徐,小李广徐荣的徐,清风徐来的徐!"徐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在大多数的骗局里,一个机灵的漂亮女人总能起到关键作用。徐徐本该是所有老千组合都想要吸纳的热门人才,而且任何内行都得承认,徐徐有天分,有这种天分的人如果不在演员或老千这两种职业里择一而从的话,都是莫大的浪费。徐徐加入了一个又一个的组合,在这个过程里徐大炮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孙镜三年前和徐徐在赤峰有一次印象深刻的短暂合作。他们在一间破屋的院子里埋了块刻着金国女真文字的碑,徐徐的身份是个研究女真历史的学生,孙镜的身份是她的教授。当然还有其他各司其职的职业老千,对象是个有着大肚腩的城管领导。他们试图让大肚腩相信,这是块墓碑,下面是个金国贵族的坟墓,有着大量的陪葬。他们几乎要得手了,大肚腩已经打算把院子高价买下来,并且给每人一笔封口费,如果不是本已把这个中年男人迷得晕晕忽忽的徐徐忽然说了句,据金文典籍记载这里如何如何的话……连徐徐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放炮。"我已经不再放炮了。"徐徐强调。"可是你如果指的是梁山好汉里的那个小李广,他叫花荣。东汉末年倒是有个将领叫徐荣,但我不知道他的外号是什么。"徐徐把瞪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花荣?""嗯。""扯这些没用的干吗,刚才那胖子是你现在的合伙人?""噢,我基本已经洗手不干了。你知道我毕竟是搞学术的。"徐徐拈着墨镜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忘了刚才的洋相:"那今天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打算承认?""那些专家席上的家伙靠这个节目不知赚了多少,把假货在电视上鉴成真的,再报个高价,回头转手卖掉。这种手段他们会的多着呢,整个节目组都心知肚明,这么多的油水,不刮一刮怎么行。我说,你不会开着录音笔吧。""不用那么费事,现在手机都有录音功能。一副替天行道的口气,我怎么听说,这个节目最初是要请你去当青铜器和甲骨文鉴定专家,后来觉得你没有教授研究员之类的头衔,又太年轻,才换了这个钟鼎文的?"孙镜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看起来今天我们不是偶遇啊。""我请你喝下午茶。"咖啡桌上,小巧的红色手提电脑摆在两个人都能看清的位置。"在国际古董市场上,这几年甲骨的行情越来越好,几个拍卖行对今后相当一段时间甲骨价格的预期都很乐观。明年三月份,伦敦伯格拍卖行要进行一场甲骨专场拍卖会,拍品的征集现在已经开始了。"孙镜慢慢转动盛着浓缩咖啡的骨瓷小杯,似乎只想当个旁听者。"国际甲骨市场上现在都是碎甲骨,高价值的完整甲骨几乎看不见。近几十年国内流出去的甲骨少,海外的大片甲骨都在博物馆或大收藏家手里,但要办好这场拍卖会,至少要有几件压轴的珍品才行。对于能提供'好货'的卖家,拍卖行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比如免除拍卖费,并且以某些方式来保证不会流拍。"徐徐一边说一边看孙镜的表情,结果让她很失望。"有客户,有好价钱,只要搞到货就行。你是行家,在国内能不能收到好东西?运出去我来想办法。今天那块东西不敲掉多好,你知不知道送出去拍卖的钱会是那点赔偿金的多少倍?""国内的情况和国外差不多。好东西都在博物馆里,藏家手里也有少量的好货,但都不可能拿出来。"孙镜开口说。"那你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孙镜一笑,摇摇头,不说话。"不能告诉我吗?"徐徐抿起嘴,很认真地注视孙镜,眼睛里的神情单纯得像个天真的十岁小女孩。孙镜耸耸肩。徐徐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放松了的双唇立刻变得饱满亮红。她上身朝孙镜倾过去,眼角稍稍向上翘起,多出了一抹二十岁女孩都不会有的意韵来。孙镜忍不住笑了。徐徐"砰"地靠回椅背上,恨得磨了磨牙。"好吧好吧,我也做过功课,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徐徐把孙镜的甲骨放到一边,照原计划说了下去。"不过呢,大多数的甲骨珍品还是藏在国内,他们的主人愿不愿意出手并不重要,我们可不是古董贩子,不是吗?"徐徐说着,摆弄了几下她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些图片。"这些是我搜集的足够份量充当柏格拍卖会压轴大戏的甲骨。这是小屯村二号坑出土的商王卜猎牛肩胛骨,现藏在辽博;这块龟腹甲是……是……""一九九一年,安阳花园庄出土,现在安阳殷墟博物馆。"孙镜淡淡说。"好吧,你是行家。"徐徐打了个响指,"其实我已经选定了目标,这个,你觉得怎么样?"徐徐切换掉了幻灯片模式,找出一张图片放大到全屏。这不是甲骨中最常见的龟甲和牛肩胛骨,也不是肋骨或腿骨。它的形状就像个下沿残破的圆灯罩,在生物的骨头里,会有这种形态弧度的,就只有头骨。确切地说,这是人头骨的一部分,是被切下来的天灵盖,但是切面并不平整。在头顶心的位置钻了个圆孔,圆孔的周围是一圈甲骨文字。"上博的巫师头骨。"孙镜盯着图片看了好几秒钟。这是件非常特殊的东西,甚至比藏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纣王所猎镶绿松石雕花虎骨更特殊。许多人猜测头顶心的圆孔本该也镶有绿松石之类的宝石。"没错,我选它有两个理由。第一,上海我们地头熟,可以用的手段多;第二我知道有个钱多到没地方用的人,打算出两百万向上博借这件东西做三个月的研究,不过被拒绝了。所以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在送去拍卖之前可以额外多赚一笔。""请把'们'字去掉。"孙镜说。"嗨,我知道你是老千里最好的甲骨专家……""你总是不恰当地多加几个字,请你把'老千'这两个字去掉。""好吧,最好的甲骨专家,我知道你的手段,这事只要我俩搭伙,就不再需要其他人加入了。想一想,这是至少几百万欧元的生意。""想一想?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孙镜毫不客气地说。徐徐被孙镜接二连三刺得挂不住了,沉下脸说:"怎么了?""我猜那个拍卖行派了人到中国来收集甲骨,这就是你说的偷运出去的渠道吧,说不定他们更愿意出高价买断。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起的念头吧。我想就算你不找我,用不了多久,我也会知道这个消息。"徐徐的脸色更难看:"你是觉得不用我自己也可以干是吧?""恰恰相反,我觉得因为某个拍卖会缺少拍品而决定策划一场行动,这真是个笑话。每个月都有那么多拍卖会,每个拍卖会都希望多一些珍品,拿着大把钱想买到心目中宝贝的人更是多到数不过来,难道在你看来这都是'潜在客户'?""在聪明人眼里原本这个世界就充满机会。"自命为聪明人的徐徐说这句话却显得不太够底气。"看起来你是真正爱这一行,我来告诉你一个基本的法则。没错,我们干完一票可以赚到不少钱,但我们不是因为钱而决定干哪一票的。这个世界上钱到处都是,许多情况下它被主人看得很紧,而在另一些时候,则是我们的机会。""嗯哼。"徐徐呶了呶嘴。"当一个人暴露出弱点的时候,就成了一只可以下手的肥羊。根据他的弱点我们来决定干不干,怎么干。所以你策划一个行动,根据的应该是人,一个变成肥羊的人,而不是钱。否则你会像只无头苍蝇,处处碰壁。"孙镜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就像现在这样。""但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难道就不能先定下目标再寻找关键人物的弱点下手?"徐徐不服气地说。"你在说一种境界。你很有天分,再修炼个三四十年大概就能达到了,我看好你。""看起来我在浪费时间!"徐徐说。她飞快地把电脑关上,塞进包里。孙镜一动不动目送她离去。徐徐站起来,推开椅子,又拉回来,重新坐下。"几百万欧元。"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慎重考虑一下。""别想着钱,那会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孙镜竖起手指摇了摇。"我对上博的情况很熟悉,我相信你比我更熟悉。""真是固执。"孙镜叹着气摇头,"那就看看你选了个多糟糕的目标。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明白吗?无论你已经想了什么方案,把巫师头骨从上博取出来,那也只可能低价悄悄出给嘴巴严实的买家。这是中国的国家藏宝,拿去参加一个国际性的公开拍卖会?你去找热爱被通缉的疯子合作好了。""我是还没想出什么方案,但是我相信一定存在一个方案可以绕过这些麻烦。你难道不喜欢这种危险但刺激的挑战吗?我想你喜欢。""漂亮女人总是很自信。如果你喜欢刺激,可以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那样你会有几十秒钟来享受这种感觉。"孙镜喝干了小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喂,从电视台里拐出来的这点钱就让你心满意足了?钱是留不住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分不剩。"徐徐双手做了个一场空的手势。"很高兴遇见你,但我不喜欢被威胁,所以就不买单了。"孙镜站了起来。"我会再找你的,说不定我很快会想出一个方案。"徐徐冲他的背影喊。徐徐的叫喊让孙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和一门大炮合作……那还不如去跳崖,有阵子没运动,降落伞都要发霉了。"他喃喃地说。打开信箱的时候,孙镜瞧见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些心不在焉,所以直到发现今天的晚报还没到,准备关上信箱门的时候,才注意到在信箱的顶上,摆着一盒蛋糕。孙镜的信箱比别家要大许多,这是为了能放下订阅的一堆杂志而特意订制的,多半是考古类专业杂志,很厚实,并且总是挤在一起来。蛋糕盒像顶帽子一样放在信箱上,有一小半悬空着,很显眼,可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现在被他开门关门把盒子带歪了,眼看就快掉下来。孙镜用手扶了扶,然后取下盒子。拿在手里的感觉比意料中轻,或许是谁把蛋糕吃了一大半后随手乱放。他打开盒盖,看见的是一只把头和脚紧紧缩进壳里的乌龟。一只活的山龟,巴掌大小,脚爪缩得不太努力,还露了一小点在外面。这是一位信使,在龟背上,有很新鲜的刻痕。孙镜把蛋糕盒转了个角度,使龟甲上的字正对他。一串歪歪扭扭的古怪字符,但对孙镜来说却非常熟悉——甲骨文。孙镜一眼就认出了后四个字,是"召乃观演",等他又花了一会儿把第一个字认出来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刻上这些字的人显然并不是个甲骨文专家,他在第一个字上犯了个蹩脚的错误。这个字该是这样的:。虽然甲骨文里有许多字左右或上下结构可以互换,但这个字在以往出土的任何骨板上都没见过上下互换的写法。从做学问的严谨角度,没见过的不能生造,所以这个字当然是写错了。这个字是"余","余召乃观演"。在甲骨文里,"余"的意思是我,"召"的意思是介绍,"乃"就是你,"观"是察看,"演"则是长长流淌的水。一个外行偏偏要用甲骨文刻字,还是刻在一只活龟上,放进蛋糕盒里摆在他家信箱顶。这只能是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但孙镜却不太明白,这句话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孙镜托着盒子的手很稳,乌龟慢慢把脑袋和四肢伸了出来,试探着朝旁边爬了一小步。一角红色纸片从它的腹甲下露了出来。孙镜一把抓起乌龟,下面是一张戏票。三天后的一场话剧,剧名叫《泰尔》。甲骨文里并没有指代演出的字,原来这个"演"字用的不是本义,而是今天通行的含义。请我去看戏?孙镜琢磨着,有点意思。很高明的手段,比起来,下午徐徐的方式显得粗糙而莽撞。他的好奇心的确被勾起来了,这个不知名的邀请者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三天后的这场话剧,会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呢,孙镜有点期待起来。期待总是具有神秘的负面力量,越是期待的时候,就越可能有一个完全在想象之外的东西,突兀地降临在面前。注1:金文特指刻在殷周青铜器上的文字,和甲骨文同出一源,并非指金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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