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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世界杯在哪投第五章 每个人的弱点 甲骨碎

2019-10-23 05:49

"我去倒两杯茶来。"文贞和很热心地招呼他们。"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家伙。"徐徐悄声对孙镜说。"不要以貌取人,我相信你会表现得很专业。""那当然,我是最专业的,我们。"徐徐说着,对正端着两个水杯走回来的文贞和笑笑。这里是文贞和的办公室,几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围出了个会客区。小陈啊,你还有什么事吗?两分钟之前,文贞和这样问他的下属。所以现在办公室里就剩了他们三个人。"很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文贞和以老前辈的姿态对孙镜呵呵笑着。实际上他嗓音尖厉,怎么都笑不出慈和的感觉来。孙镜早把帽子拿了下来,露着额头上的大块护创贴。文贞和已经往那儿瞄了好几眼,这让他多少显得有些狼狈。如果这是一场学术交锋,无疑先天就落了下风。不过在现在的场合,他很乐意把文贞和放在一个强势的位置,一个过于感觉良好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把握。孙镜恰如其分地露出一点点受宠若惊的表情,侧着身子像是在对徐徐介绍:"文老师是甲骨大学问家,对我们这些后辈很提携的。"文贞和又笑了两声,这顶高帽让他相当受用。"其实早就想来拜见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孙镜用诚恳的语气说。"现在你们的风头健嘛,我这种窝在死气沉沉办公室里的老家伙,有什么好见的。"这样的口气,徐徐觉得他如果留着山羊胡,肯定会一边捋一边说的。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孙镜已经介绍过徐徐,当然提到背景时虚晃一枪,只说是个对甲骨很感兴趣的朋友。"其实多少我已经猜到一点,你们大概还没看过今天的晚报吧。"文贞和说着,找出登着那则新闻的报纸递给徐徐。"那些记者肯定很想和徐小姐你接触。"他看着徐徐说。保持惊讶的表情,两人花了会儿时间,看了一手炮制出的新闻。这真是个顺利的开场,文贞和已经接受了他们扮演的角色身份,许多试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很喜欢甲骨文化,也特别尊敬对甲骨有研究的人。"徐徐看着文贞和的眼睛说,其实她看的地方是那两条稀到痕迹模糊的眉毛。好吧我还不够专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这老头真让人厌恶,直想让人逃得远远的。会有这种感觉找不出太多理由,大概是他天然的气质吧。"我早就和她说过,甲骨我就是刚入门,上海滩真正学问深的,数出三个人里面绝对有上博的文贞和老师。"孙镜配合着徐徐,告诉文老头美女对他的尊敬指数高到破表。"主要是上海的甲骨圈小,像徐小姐这样喜欢甲骨文化的人,上海还是太少。这么有魅力的东西,真是应该多一点人了解啊。"文贞和说。"我刚才和孙镜一起在看馆里的甲骨展出,觉得效果很不错。您这么多年在甲骨文化的推广普及上真是做了许多事情。""还是力度不够啊,所以我看了报道之后就很高兴。如果徐小姐你真的有这个打算,是件大好事,大好事。"孙镜和徐徐对视了一眼。把人的心思喜恶摸清楚,前期工作做深做透,计划执行起来就会像现在这样,肥羊主动凑过来要求被宰。"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现在是想多了解些东西,特别是向您这样的大行家请教。毕竟光有钱是建不起一个博物馆的,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还要有好的收藏模式、管理模式,以及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中远期发展规划。"徐徐说。"我是年纪大啦。"文贞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抿了口茶。"但和三千多岁的甲骨文化比,还是个小年轻嘛,这个忙要帮的。"他接着说。"您真是太幽默了。"徐徐抿嘴微笑。这个装模作样的死老头,她在心里骂。以文贞和的脾气性格,他可能从未像现在这样,在谈话中处于绝对中心的地位。看到自己像磁铁一样吸住漂亮女人的目光,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愉快吗?对文贞和来说,徐徐是绝对的主角,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而孙镜只是个陪同。孙镜也很好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并不多话。在许多时候,他抱着欣赏的心情看徐徐表演,看她怎样引导话题、怎样布下一个个伏笔、怎样用表情和肢体语言操纵对方的心情,不轻不重,不徐不急。这绝对是天赋,她天生就该行骗。当然谈话没有必要进行得很深入。这是第一次见面,一本正经地讨论和上博合作建立甲骨博物馆太不合时宜。而且文贞和只是甲骨部的主任,不是馆长,没有决定权。只要有足够的暗示就行了,当一件事情还有着无限可能性时,最诱人不过。比如文贞和可能代表上博参与到甲骨博物馆的筹建中,他将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馆长而不再是小小的不受重视的甲骨部主任;比如他可能会有很高的薪水,而且能主持甲骨收购并在其中大捞一票;比如他可能收获一位年轻又多金的美女从尊敬转化成的另一种感情,看看她现在专注的眼神吧,谁敢说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了解了这么多的可能性,当然就更有动力去让它变真。毕竟如果合作谈不下来,一切都是空的。这其中有许多的工作要做,大多数事情当然是徐徐的,但如果什么时候需要借助文主任的力量,想到这么多的可能性,他能不竭尽全力?"老实说,像你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对甲骨文化有这么大的兴趣,真是少见。很少见。"文贞和夸奖着徐徐,也不知他的重点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神秘的东西永远让人着迷。"徐徐向文贞和送出迷人的微笑,"我觉得殷商是华夏文明从神话时代向有史时代过渡的阶段。我总是会想象,在六百年的苍茫天穹下,那些部落间是怎样征伐、扩张再走向融和的。部落文明的激烈碰撞诞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结果,其中的一些在后来演变成华夏文化的主流。甲骨文就是结果之一,当然金文也是。我想在世界上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两种文字居然在同一个时期里并存。也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第三种文字,谁知道呢。"金文就是刻在青铜器上的文字,而青铜器时期和甲骨文时期近乎重叠。听起来这的确有点神奇,一个文明圈里,有什么必要在一个时期里开发出两种文字,并同时使用呢?徐徐曾经因为把金文当作金国文字而出了个大洋相,验证了徐大炮外号的同时也把当时进行的那个局彻底毁了。现在她总算记住了这个知识点,并且在这儿发挥了出来。可是她立刻就发现,文贞和和孙镜的表情都变得很古怪。文贞和的眼睛眯了起来,下巴一挪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没开口。他在惊讶。孙镜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鼻翕和腮帮子同时动了动,那是因为上下腭牙齿间的紧压状态。他在愤怒。"哦,爱好者总是会犯这样那样的可笑错误,看起来我又犯了一个。"徐徐镇定地微笑,仿佛这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作为事后的补救,她的表现相当从容,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其实,"孙镜好不容易把紧咬的牙松开,"其实,那是一种文字。""啊?"这个答案让徐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甲骨文和……金文?可金文的研究从古代就开始了,甲骨文……"她闹不明白的是,明明对青铜器上金文的研究从古时就开始,到今天对这种文字的认识已经比较深入了。要是它和甲骨文是一种文字,怎么会还有大半的甲骨文未破译呢。她的疑问被孙镜的眼神打断了,孙镜可不想她再出更多的洋相。"刻在青铜器上的叫金文,刻在甲骨上的就叫甲骨文了。"孙镜说,"金文是破译甲骨文的重要工具,但是因为两者记载内容的类型不一样,所以甲骨文中有大量从未在金文里出现的字。另外金文是铸刻而成的,甲骨文是用锐器直接刻出的,书写方式不一样,同一个字的字型也就会有差异。但它们还是同一种文字,这是……"孙镜忍住没说出"这是常识"的话来。徐徐也对甲骨文做了许多功课,网上搜罗了不少资料,但太过常识性的东西,却往往不会在资料里反应出来。比如她就从来没见到过"金文和甲骨文是同一种文字"这样的话。问题在于,徐徐在之前的谈话中,把她搜集来的甲骨知识运用得很不错,给人以"相当专业"的感觉。这也很符合她所扮演的角色身份:一个对甲骨文非常喜爱,收集了大量甲骨藏品,对甲骨文化有深入了解的出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犯如此可笑的错误?"你要向文老师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孙镜摇头叹息。"我都是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学来的,文老师要是有时间给我上上课,那是再好不过了。"徐徐赶紧跟上。文贞和笑了:"上课不敢当,老头子就是找不到聊天的人,说说话有的是时间。"两个人为了补救这个大篓子,又说了许多话来填漏,观察文贞和的表情,倒好像并不很在意。大概对这老头来说,能多些机会和徐徐谈心才重要,这就是美色的关键作用了。"一个好的博物馆,除了展品的数量外,质量我觉得更重要。总得有几件镇馆之宝,就像上博的巫师头骨。可惜今天没见到。"徐徐开始进入正题。"听说这件藏品通常是不展出的,这太可惜了,我也一直想见一见而不可得呢。"孙镜说。徐徐凝视着文贞和,用柔和的声音说:"文老师,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们到库房里看看这件藏品,饱饱眼福?"这个要求其实并不过份。文贞和是主任,他带个把朋友进库房看看藏品,虽然破例,但实际上常有人这么做。而且如果未来真的合作建博物馆,不管是算长期外借还是其它什么形式,这件藏品总会和其它的甲骨文物一起带到新馆去,先瞧一眼算什么。孙镜也只是需要瞧一眼而已。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计划,先从不太为难的要求开始,再一步步深入下去。就像冬天晚上烫脚,热水不能一下子加下去,得慢慢升温。"这个……"文贞和笑了笑,眼神在徐徐脸上溜了两圈,"这个恐怕不行。"徐徐和孙镜都愣住了,他们又等待了一会儿,因为这老头可能是故作惊人之语,再来一个转折,就像先前一样。"不好意思,这个恐怕不行。"他们等到的却是这样一句毫无转折,进一步肯定的陈述。竟然在第一步卡住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在制订计划时,谁都没有想到这点。前面所有的步骤都非常顺利,除了徐徐放的那一炮。照理说,这是个顺势而下的要求,该水到渠成没有一点阻碍的。精心为文贞和炮制出来的那么多可能性,都没法让他迈过这一个坎?这根本就不算是个坎呀。难道是徐徐刚才犯错的后果?可看起来他对此并不在意啊,没表现出来?两个人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却没有一个有助于解决现在的问题。"徐小姐和我提过许多次头骨。"孙镜知道不能让场面僵下去,也许他需要加一些筹码,也许文贞和需要一个台阶。"如果这件东西不是被上博收藏的话,她肯定会不惜代价买下来。对一个新的博物馆来说,太需要这种等级的珍品压阵了。她会为这样的东西准备专门的保管和展示方案的。文老师你也知道,亲眼看到东西和看图片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徐小姐一定非常感谢您。当然,也不能让文老师太为难。"孙镜把"非常感谢"这四个字说得十分诚恳,如果文贞和要台阶,那么这就是了;如果他要的是其它什么好处,也完全能从这四个字里咂吧出滋味来。"确实为难呀。"文贞和叹了口气,"这方面博物馆是有规定的,必须要馆长签字同意才可以,我想帮也没有这个权力。要么我帮你们问问看,但馆长会不会签这个字,可保不准。"两人这回是彻底傻眼,这样的口气是毫无疑问的回绝,最后拖的那个尾巴,只不过是中国人说话特有的客气而已。当然上博可能是有这样的规定,然而就和其它许许多多的规定一样,并不当真的。难道文贞和就是这样一个死板的或者说极有原则的人?哪怕面对这么多的诱惑,还依然坚守着不知被其它人突破了多少次的所谓规定?他们开始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如此不被人待见了,韩裳之前的无功而返也就在情理之中。接下来当然没有了谈话的兴致,向文老头告辞后,沿着上博地下办公区通向地面的坡道往上走,两人都默然无语。这是一个完整而复杂的计划,当初制订出来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完美,结果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测并且毫无理由的,就像命运一样。但真的是毫无理由的吗?孙镜看了走在侧前方的徐徐一眼。或许不是他那么的坚守原则,而是徐徐放炮让他起了疑心?徐徐……徐大炮,这么低级的错误……好吧,她总是犯低级错误,不过这次的错误,是和从前无数次的无心之失一样,还是说……孙镜抚动着戒指,疑心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骗取巫师头骨是徐徐的提议,更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参与进来,她应该没有理由做出损害这个计划的事情来。可是从韩裳离奇死亡的那天起,徐徐就有点不对劲起来。韩裳为什么会死?从她留下的录音来看,她死前做的事情只有三样:一是准备话剧,二是找到了自己,三是要向上博借巫师头骨。如果没有错过别的什么信息,那么她死亡的原因就该是三者之一。孙镜不相信她的死真是一场意外。简单的排除法。如果认为韩裳死于谋杀而不是诅咒,那么在其它证据出现前,第一条可以排除;如果韩裳因为找自己而死,那么自己这些日子早就不得安宁了,第二条也可以排除。就剩下巫师头骨。徐徐是有秘密的。也许因为这个秘密,让她在韩裳死之后改变了对巫师头骨的态度,不准备照着原先的计划来??当然这样的猜测很可能是错的,徐徐只是和往常一样放了一炮,文贞和的断然拒绝也与此无关。然而孙镜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徐徐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轻轻吁了口气,对搭档起了猜疑之心,继续合作下去,就变成一场高难度的智力游戏了。老千这一行,玩的本就是智力游戏。天色已经暗下来,徐徐站在车边,回头看了暮色笼罩的上博一眼,忽然对孙镜说:"对不起。"她嘴巴朝左侧一歪,似乎有些说不出口,嗫嚅一番,还是呐呐地说:"我又放炮了,事情搞砸了都怨我。""你是对自己的天赋太有自信了,表现欲太强。"徐徐瘪着嘴沉默一会儿,说:"要么我们从馆长那里找突破口?"孙镜摇头:"那需要为你设计一个经得起推敲甚至查证的背景,这会是个大工程,而且容易出漏。出漏的后果也会很严重。好了,先找个地方吃晚饭吧。"徐徐固执地站着不动,盯着上博的方向看,似乎一定要找出某种方法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你等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扔下这句话,飞快地朝博物馆跑去。"你去哪?"孙镜在后面喊了一声,却没得到任何回答。他皱了皱眉毛,也向上博走去。远远的,孙镜看见徐徐往礼品部去了。他心里一动,猜到了徐徐想干什么。等他不紧不慢走到礼品部门口,徐徐已经捧着个精美的纸盒子,笑逐颜开地跑出来。"你猜这是什么?"徐徐问。"一个模型。""正确。"徐徐把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铜制模型。巫师头骨的模型。上博礼品部售卖的货品,大多是珍贵藏品的仿制品。国宝级的珍贵文物很多都有仿品出售,除了书画类,其余都按一定比例缩小。甲骨类的仿制礼品只有一种,就是巫师头骨。这种仿品的标准十分严格,除了大小外,和原品的形态完全一致。很多青铜类文物的仿制品,就连颜色都能做到和真品一模一样。不过这件铜制的假巫师头骨,和图片所见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这是一具完整的人头骨。原因是网上搜得的照片拍摄年代较早,而上世纪九十年代,上博请专人复原了头骨缺损的下半部份,让它看起来成了一整个的骷髅头。仿制礼品制作时依据的范本是复原品,在拼接处用刻痕示意。"我们能查到原件的尺寸,再对照这件仿品的缩小比例,这样你就可以……"徐徐后半句话没说,因为他们这时还没走出博物馆。"如果文贞和答应我去库房亲眼看看实物,效果倒的确不一定比有这件东西来的好。"孙镜掂掂这个拳头大小的铜头骨,把它放回礼品盒。这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博物馆,来到外面的广场上。"可是,"他看了徐徐一眼,"这个要求只是我们一系列步骤的第一步。现在后续已经不可能完成,就算有了这东西替代了第一步的效果,也完全没有意义。""怎么会没有意义。"徐徐不想自己的努力被无视,"事情都是一步步做的,你能想出一个计划也能想出第二个。""原来你把希望全放在我身上。"孙镜耸耸肩膀。徐徐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看了一眼,立刻抬头对孙镜说:"是文贞和。"孙镜心里一喜,原来这老头依然只是在刁难而已,拖到现在再给个甜枣出来,是想换取更多的重视和好处吧。徐徐对着电话"嗯啊好的谢谢"了一番。"他说什么?"等徐徐挂了电话,孙镜问。"他说,我筹建这个博物馆的话,最好去拜访一下甲骨收藏家欧阳文澜。说他的藏品很丰富,地位很高,巫师头骨就是他捐给上博的。""这个我当然知道,他还说了什么?""没有。"徐徐恨得牙痒痒,"还以为他松口了呢。""认栽了。"孙镜微微摇头说,"找地方吃饭去。"他快走了几步,突地停下来,问:"欧阳文澜?""对啊,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甲骨藏家,该九十多了吧。怎么?"孙镜笑了:"第二个计划。""什么?""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会听到第二个计划。""欧……欧阳文澜。"徐徐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咳嗽了一声,大声说,"欧阳文澜一九一二年出生,今年九十五岁,国内甲骨收藏界不管是资历还是声望,在活着的人里都排第一。""嗯哼。"孙镜应了一声。"他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经去世,孙辈和曾孙辈大多定居海外。现在一个人住一幢带花园的老洋房,在上海复兴路上。按照常理判断,应该雇有长年陪护的人员,及花匠之类。""嗯哼。"孙镜调整肩头麻袋的位置,里面装着的家伙在高一脚低一脚的颠簸行进中发出轻微的叮铛碰撞声。"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他已经把早年收罗的大部分藏品捐给国家,现在分散在全国各大博物馆里。这样的一个老人,要寻找他的弱点其实并不像很多人想的那么困难。老人最怕的是死,这点我们当然无能为力,但是其它方面可做的就太多了。""嗯哼。""除了嗯哼你就不能再说些别的?"徐徐气了。"小心走路别摔倒。""喂!""你说的都是我们已经分析过了的东西,当然我知道你害怕,你继续说吧。"徐徐梗直着脖子,说:"我是在梳理一遍头绪。我……我……我刚才说到哪里?""老人的弱点。""哦,对了,老人的弱点。确切地说是个老男人的弱点。让男人晕头转向我最擅长,哪怕一百岁也是一样。二十岁的女人喜欢比她大的男人,三十岁的女人喜欢比她小的男人,四十岁的女人喜欢能好好过日子的男人。比起来男人始终很专一,他们永远喜欢二十出头年轻水嫩摸上去有弹性身材好的漂亮女人。""你说得很对。"孙镜同意。"所以只要我出马,再扮得温良乖巧一点,印象分就全满了。除了死,老人怕的另一个就是孤独,孤独让他们想到死亡。特别像欧阳文澜这种儿女都先他而去,孙辈远在海外的,有个年轻女人陪他说话解闷,判断力和警觉性就会降到最低。而且说到底我们也不准备骗他什么东西,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他有利的。""嗯哼。""接下来再分析他的性格弱点。他捐了那么多的东西,连巫师头骨这种国宝级的也捐出去,才有了现在的声望。这种行为当然能获得很高的道德评价,但另一方面,考察他每一次的捐献,不论量多还是量少,价值贵重还是普通,都会在当地媒体上看见报道,受捐方也会举办专门的仪式。这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有受捐方投其所好的因素在内,所以欧阳文澜绝不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他好名,求名,只不过用的方式与众不同。""所以,"徐徐清了清嗓子,"所以,针对他这个弱点,嗯,实际上老人更好名,人不能抗拒死亡,但是名可以流传下去,所以呢……"徐徐的话略略混乱起来,她忽然深呼吸了两下,问:"还有多远,到底还要往前走多远?""快了。"孙镜话音刚落,手电筒光柱没照到的黑暗里,响起了声凄厉的怪叫,然后一阵"扑簌簌"枝叶响。徐徐尖叫一声,脚下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蹦到孙镜身边,双手死命抓着他的胳膊,手电筒当然也掉在了地上。这是上海松江附近的某个地方,具体是哪里,徐徐可搞不清楚。从高速公路松江大学城出口下来时她看了次表,刚过十一点。然后孙镜又七拐八弯地开了好一会儿,在一个十足的荒郊野外停了车。这是辆黑色的普桑,熄了车灯后,在这没有路灯的地方,走得稍远一点就全没在黑夜里了。至于宝马车,租金贵得很,他们就租了那半天。下了田埂,再从田地走到这片树林里。树林不密,却越发显得荒凉。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枝叶在四周撒出片片苍白,瘆人。这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作用,换了另一个情境,徐徐也许会认为有美感,但现在,她知道孙镜打算带着自己去干什么。挖坟。不用孙镜提醒,徐徐立刻就意识到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的是只猫头鹰,讪讪放开孙镜的胳膊。"差不多就是这一片了。"孙镜停下脚步,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叮零哐啷一阵响。徐徐拿手电筒四下里照,看见一个个高低不平的小土丘。树东一棵西一棵的稀稀拉拉,枝干细弱,生长得也歪歪斜斜不挺直。她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土地阴寒阴寒,连树的生命力都被这阴气吸了去似的。"清末的时候这儿叫断头坡,据说埋了很多砍断了头的死囚。后来世道坏了,附近饿死的或者打仗死的,只要没家属收敛,都拖到这里刨个坑埋了。"孙镜抖开麻袋,拿出铲子,递了一把给徐徐。"你看哪里高出一块,往下挖准有,上面的覆土不会很厚。我们分头挖。"这样的乱葬岗,当然不可能有陪葬品,除了骨头还是骨头。孙镜就是冲着骨头来的,他需要一颗和巫师头骨形状相似的头骨。做假的手段再高超,也得有趁手的材料才行。孙镜把手电调到散光,架在旁边一株矮树的树杈间。其实这儿树间距很大,月光照下来,亮度足够了。要不是考虑到徐徐,他会熄了手电。"嚓",孙镜把铲子斜插进土里,脚一踩,再一挑,就铲了一大块土出来。这儿的土浮得很,并不密实。第二铲下去,手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出土的时候忽地有一星磷火,浮动在空气里。徐徐在另一边才只刚把铲子插下去。她总觉得有阴风往脖颈里钻,一哆嗦,又一哆嗦。她拔出铲子,跑到孙镜身旁。"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挖吧。"她小声说。孙镜第三铲下去,又来回拨了几下。他手上早戴好了橡胶手套,蹲下身子在小坑里拨拉。徐徐见他摸了个白森森的东西在手里,还没看真切,就又扔回小坑里。"是个小孩。换个地方再挖。"孙镜扭头看看徐徐,月光下她脸色惨白惨白。"你没事吧。""没。"徐徐回答得很简洁。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更长更完整的话来。"那你把旁边的土回填进去吧。我挖你填,后续工作做好,冤魂就不会缠着你。"孙镜说着向徐徐一笑。这话一说,徐徐就觉得有只透明的手渗进身体里,对着心脏狠狠捏了一把。实际上骨头是孙镜刨出来的,要缠也缠不到徐徐身上。"没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我估摸着总得挖个十几二十颗脑袋才行。"孙镜说。徐徐想象了一下二十颗骷髅头摆在面前的情形,深深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孙镜一起来挖坟。看他这么自如的样子,分明不需要自己帮忙,一个人就可以了。他整天和尸骨在一起所以才不会怕。徐徐对自己说。虽然那些只是乌龟的尸骨。"这个家伙头顶心怎么是尖的,洋葱头吗?埋了。""见鬼,脑门上挨了一枪,否则就选他了。埋了。""呵,这家伙脑容量够大的啊,脑子再大死了一样喂蛆。埋了。""差……差不多就行了吧。"徐徐说。"那怎么行,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作品。它要做到的不单单是和真品互换后让人一时看不出真伪,还要扛住之后的鉴定会。""好吧。"徐徐只好同意,毕竟这个计划建立在孙镜的作假技术上,一切要听技术人员的。当然,孙镜所说的扛住鉴定会,不是指他能做出一个骗得过任何专家和仪器的仿品,没人能做到这一点。他要做到的是,在合适的时机挑起上博巫师头骨的真伪争论,然后诱导对其进行重新鉴定。在未来的这个鉴定会上,仿造的巫师头骨当然会被识破,但考验孙镜功力的地方在于,他要让所有人以为,从上博收藏这个巫师头骨的时候开始,它就是个假货。也就是说,欧阳文澜收了个假货,又把它当成真品捐赠给了上博。显然,他们在为上博炮制一场大丑闻。如果可以做到,那么当真头骨在海外公开出现时,其来源就不会受到怀疑。幸运的是,上博的巫师头骨从来没有被进行过年代鉴定。因为从这件甲骨出土,又到了斯文·赫定手上,再辗转至欧阳文澜,一系列转手都"留传有序"。这是收藏界的术语,意味着这件古物历来被收藏都有据可查,因此留传有序的古董就相当于有了真品保证。当留传有序的巫师头骨被鉴定为假,想把人们的思路从"在上博期间被调换"上引开,除了孙镜的制假技术保证外,更重要的是在之前某个收藏环节上制造问题。还有比斯文·赫定更合适的栽赃人选吗?他曾经托斯坦因把巫师头骨运出中国但受阻,于是就找人仿造了一个掩人耳目,偷偷将真品运到了海外。所以上博的巫师头骨年份鉴定的结果,死亡时间距今只有百年左右。这个乱葬岗上的骨头年代正合适,可以把黑锅丝丝入扣地盖在斯文·赫定头上。在那个年代里,有太多的国宝级文物以各种方式流出海外。当调查的矛头指向斯文·赫定时,民众很容易会相信这一点,并且可以想象将如何的义愤填膺。近百年前的事情了,谁能查清楚,再说赫定确实作过尝试。"莫须有"三个字在中国向来犀利得足以杀人。何况孙镜和徐徐这两个老千,有的是伪造线索混淆视听的手段。解决了骗走巫师头骨的后遗症,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欠一个调包的机会。"你这么好的策划能力,为什么不考虑专职干这行,甲骨真的很有趣吗?"徐徐问。其实和最开始的自说自话差不多,她是无法忍受那一铲一铲的挖坟声。"当然,甲骨很迷人。说实话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对这些骨头有兴趣,大概是遗传吧,你知道从我往上一串都是搞甲骨的。"孙镜用手向天上指了指。"不过他们都是纯粹的甲骨学家,不像我,又造假又当老千。我也说不清楚哪个是兴趣哪个算职业,但这重要吗?""不重要。"徐徐有点丧气地说,"许多人说我有天赋,可我总是把事情搞砸。我看你才是有天赋的那个吧。""只有在你还嫩的时候才会收到鼓励。"孙镜回答。"切。""不过你确实有天赋,这点没人怀疑。就像我虽然根据欧阳文澜的性格弱点,制订出回借他所有捐赠品举行庆寿慈善展的计划,但执行人却非你不可。你轻而易举就能把他心里那撮求名的欲望勾出来浇上油点着,出面借回那些捐出去的甲骨文物。"孙镜嘴里说着话,手里拿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从头盖骨的弧度到两个眼窟窿的大小间距,翻转看了一会儿,没有扔回坑里,而是摆在了一边。"这个还有点接近,备用吧。希望能找到更合适的。"他说着转头看看徐徐。徐徐却不敢去看这人头,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一看就非常不自在。孙镜心里奇怪。开挖到现在也有好一会儿了,从开始徐徐的自言自语,到后来他有意识地陪着说话,照理徐徐的恐惧情绪该有所缓解,怎么却还是这副模样。干这一行,虽然不说要常面对死亡,但胆子大神经坚韧是必须的。真正高明的老千,任心里如何惊涛骇浪,面皮上该什么表情还得是什么表情。徐徐现在的表现,可不正常。看起来,他今夜坚持让徐徐跟着一起来挖骨头,还真是对了。如果一个人在正常状态,当然会把心里秘密保管得好好的。要想撬出秘密来,得在非正常的状态,用非正常的方式。通常一个人表现不正常是因为心里有鬼。而小街上有一个疯子老太说她见到了鬼,她见到的那个"鬼"现在正站在乱葬岗上,对着死人骨头怕得快要发抖。她在怕鬼吗?有点意思,孙镜心想。他拍拍骷髅头的天灵盖,忍不住微笑起来。"你知道让自己不再害怕的秘诀吗?"孙镜说。"什么?""如果你一直逃,受到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想不害怕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逃。你怕鬼吗?""切。"徐徐哼哼了一声。不过片刻后她小声地说:"有点。""你相信有鬼?还是你见过鬼?"这一次徐徐却没回答。"你觉得韩裳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她死得可不太漂亮,通常这种死法很容易变成厉鬼的。"徐徐猛抬头看孙镜,他却侧对着她,一铲铲地挖土,仿佛那些话只是闲扯家常。"她……我……""你一直在怕,从那天开始。是因为韩裳的魂魄在跟着你?看着她脑袋砸烂的感觉怎么样,有鬼从里面冒出来吗?"孙镜慢吞吞说着,语气在这坟场上浸润得越来越阴森。他转过身正对徐徐,把一个刚挖出来的骷髅头托在掌上,挡在面前,看起来就像自己的头。总算找到一个合用的脑袋了,自己这样子应该很吓人吧。孙镜心里想着,把骷髅头从眼前慢慢移开。什么声音?刚才他的视线被白森森的后颅骨挡住,现在却赫然发现,徐徐不见了。孙镜不禁惊讶地张开了嘴。"不会吧。"他喃喃说着,目光往下移去。徐徐躺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孙镜愣了一会儿,蹲下去用力掐她人中,没半点反应。他看着徐徐的脸庞,觉得自己也许做错了些什么。"别太重啊。"孙镜叹了口气,把她横抱起来。轻盈得让人心动,然后,体温就传了过来。自己有多久没这么接近一个女人了?噢,并不太久,就在前几天,他的房门口,那两分钟的几乎难以控制的激情。孙镜紧了紧双手。徐徐长发垂下,在夜风里飘扬,微香。

这几天来了寒流,气温降得厉害。坐在沙发上的文贞和缩着脖子,好似办公室里的暖气对他毫无用处。徐徐看他快把脑袋缩进肩膀里,觉得就像只把头努力往壳里藏的王八,还是翻过身肚子朝天的那种。但这场景一点都不让她好笑,而是极其厌恶,只想离得远远的。好吧,要有职业素养,再给他一个见鬼的笑容。她和孙镜再次拜访文贞和,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看能否让他答应参观库房。孙镜做假颇有学者精神,严谨得很。他可以根据东博的官方仿品挑选头骨当制假的材料,但没亲自观察过真品前,还是不敢贸然下手仿制。虽然借欧阳老先生庆寿慈善展览的机会,可以见到真品,但一来展览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做假也需要一个周期,未必能在此期间完成;二来就算能完成,展览也一定到了末期,留给他们换包的时间不够充裕,可能会错过最好的下手机会;三来徐徐迄今为止,都还没把欧阳文澜完全搞定呢。当然,虽然主要目的是这个,在整个谈话的过程里,大部分时间是在向文贞和请教,专门的甲骨博物馆该怎么办,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又该如何经营管理。这些显然是未来的馆长该考虑的主要内容,文贞和谈得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然而,等到两人都觉着轿子抬得差不多了,交流过眼神,再次试探参观的事,却还是被挡了回来。好吧,本来就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但还是让人沮丧。孙镜喝了一肚子茶,告辞之前去上了次厕所,回来的时候文贞和唯一的下属小陈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这小陈的脸色今天一直差得很,不知有什么心事,勉强冲孙镜笑了笑。快要错身而过的时候,却停下脚步,问:“我从晚报上看到那个新闻了,孙老师,你们是打算请文主任当馆长?”“徐小姐好像有这个打算,我也不是很清楚。”孙镜作了个含糊的倾向性认可,“怎么?”“噢……没,没什么,有点好奇。”他又挤了个笑容给孙镜,抱着手里的文件离开了。也许他想换个环境?孙镜没有多想,反正这个所谓的私立甲骨博物馆,只是座空中楼阁。“下午你去复兴路?”从东博出来后,孙镜问徐徐。徐徐点头,她天天卜午都去那儿,有时老先生还会留她吃晚饭。“他到底现在什么态度?”“我提了几次,看得出来,肯定是动心的。大概是在犹豫真办起来事务太繁琐。我不好那么快就说一切我包办,等过两天火候差不多了,我认他一个干爷爷,再提这事情,准能成。”“辈分乱了,他能做你曾爷爷。”“没听说过认干曾爷爷的,以后记得叫我姨哦。”徐徐笑着横了孙镜一眼,已经把在文贞和那儿受的气扔到脑后。“阿姨。”孙镜若无其事地说。“嗯。”徐徐美美应了一声,忽然想想不对,孙镜可是过了年就三十岁了,气得伸出手拧他胳膊。孙镜把她的手捉在掌中,徐徐也不挣脱,却用指甲狠狠刺他。“下午我也会去一次。”孙镜说。“你去干吗?”“问些事情,我自己的事。”“你曾祖父的事?”孙镜点点头,也是我自己的。”“我能听不?”“随便。”孙镜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徐徐把手抽出来.她已经用力刺了孙镜很久。她悻悻地瞧了眼自己的指甲,然后一把抓起孙镜的手。“你是死人啊,掐破了也不叫。”“男人总是不太擅长叫的。”孙镜说。徐徐啐了他一口,低头在包里翻找创可贴。孙镜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到欧阳家时,门恰巧开着。路边停着一辆刷着"临水轩"字样的小面包车,看名字有点像餐馆。司机正捧着一个很精致的青花瓷坛,递给开门的阿宝。“约了找老爷子的。”孙镜对阿宝笑笑。阿宝抱着小瓷坛,呵呵笑着,说:“对的,对的,来吧。”他把孙镜让进来,想起来门没有关上,把瓷坛往孙镜怀里一放,自己把门关上,再将小坛子抱回去。“好吃的东西。”他见孙镜打量这坛子,笑得嘴角翘起来。显然对里面装着的东西爱吃极了。莫非是韩国泡菜?孙镜看见阿宝毫无心眼的憨厚模样,有些好笑地想。今日天气寒冷,虽然是午后.老先生也不会像上次一样悠闲地在葡萄架下煮水饮茶。阿宝把孙镜引进了洋楼,楼里温暖如春,似乎用的是地暧。这楼虽然看似故旧,实际上内里全都重新翻修过了。顺着转角楼梯拾级而上,旁边有景窗,每一扇都隔成六小块玻璃,简单大方。外面是半推开着的木百叶窗,刷着多年前的红漆。一楼半转角的地方有个小平台,平台上有可以推门而出的阳台。阳台很小,通常不会有人真的站进去。但这样一处空间.却把外面花园的气息接引进来,就像半山腰的亭子被称为“吞纳云气之所”,都有着东方建筑美学的精神。虽然这总的来说,是幢欧式风格的建筑。二楼向南的大房间里铺了厚厚的长绒羊毛地毽,脱了鞋踩在上面,柔软温暖得让人想躺倒在里面。徐徐也在,屋里热得像在晚春初夏时节,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米色T恤,半低的领口饰了,一圈珠贝,诱惑地让人想将眼神停留在那里。孙镜进屋的时候,她正伸手扶着欧阳文澜,站在一对黄花梨多宝槅前。多宝槅上的格子有大有小,或凸或凹,错落有薰。这种家具样式单只中国有,专门用来陈列玩赏物品。这对多宝槅每个都有二十格,陈放着的东两一眼看去,有几尊小巧的青铜器皿、牙雕木雕,还有些青花或粉彩的瓷碟瓷瓶,但最多的,是用小支架斜撑着韵木匣子。木匣的盖子是透明玻璃,内里有白色的衬底.盛放这些褐色、灰白色或黄白色的甲骨。欧阳文澜正指着其中一个匣子,对徐徐说:“这块甲是有来历的,说的是一次对先商诸王的祭祀。你来看这里,‘祖乙,祖辛,祖丁,牛一,羊一,南庚,羌甲’,这个是国维先生的解释。但沫若先生说不对,王先生错了,牛一羊一这个祭品,怎么放在了先王名字的中间呢,没这个顺序呀,顺序解错了,有的字也解错了。实际上呢,是‘祖乙,祖辛,祖丁,甲,一羊,一南’,一羊一南都说的是祭品。沫若先生的这则补释,是很有名的,这事就让他立住了甲骨大学问家的地位,当然,还有他对阳甲的考证“可是这‘一南’算是什么祭品?”徐徐刚问了这句,阿宝就引了孙镜进屋。“送来啦,送来啦。”阿宝说。欧阳文澜却没有理阿宝.对孙镜点头一笑,说:“这个‘一羊一南’里的‘南’,小孙你来说说看。”这就带着点考教小辈的意思了。不过孙镜带着先祖的记忆.再加上这十多年来自己对甲骨文的学习,面对这样的问题.就像是士生做初中生的考卷。孙镜走到两人身边.回答道:“沫若先生的解释,南是商时的一种乐器.从字形的演变上看,似钟似铃。不过并没有确实的考古实物佐证,还只能算是推想。”欧阳文澜微笑点头。“这是什么呀?”徐徐看着把瓷坛抱得紧紧的阿宝,说。看样子她和欧阳文澜的关系,确实离认干爷爷的程度不远了。她可不是会贸然问出这样有失客人礼数话的人。“你去盛三个小碟来。”欧阳文澜对阿宝说.“你要吃的话,也盛一小碟吧。”“好啊好啊。”阿宝像个小孩一样雀跃着出去了。“我这个人,爱吃的毛病老了还是一样,等会儿你们尝尝看。就当是下午茶的小点。”欧阳文澜说。“您的年纪,日常里还有这样的情趣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孙镜这话并不是恭维,快百岁的人了,要享受生活既得有条件又要有心情,几个人能做得到。“坐吧。”分别落座.徐徐紧挨着欧阳文澜.举在孙镜的斜对面,还细心地多拿了个靠垫.塞在欧阳文澜的腰后。沙发上本就趴着一只虎皮条纹的肥猫.抬起头瞧了几眼,又重新趴了回去。欧阳文澜轻轻抚着它的颈子,它眯起眼睛,很是舒服的模样。至于上次见过的那几只猫,却不见踪影,不知躲在哪里玩耍。先客套性地闲聊了几句,还没进入正题.阿宝就托了个木盘过来。盘上是三个极小的白瓷碟,如果不用木盘盛着.阿宝摊开他的大手.在掌上一溜也尽能放得下。小碟里装的是褐色膏状物,卖相不怎么样,但看这架式,总该是很美味的食物。这估汁就是刚才临水轩送来的瓷坛中装着的东西了。“尝尝看。”欧阳文澜招呼他们。孙镜拿着小银勺子,面前褐膏总共也就一勺多些的样子,他浅浅盛了一些,送进嘴里。褐膏一触舌头就化了开来,异常鲜美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下去,让孙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让这从没有尝到过的绝妙滋味多保留片刻。这滋味仿佛把舌头上的每个味蕾都调动了起来,从舌尖到中部到舌根,不同地方的品味略有不同,就像是由不同音部组成的完美和声.让整个人都微醺起来。只是孙镜这一勺盛得实在太少,滋味没保持多久,就消散得只留下些许余韵.同时涌起的是巨大的不满足感。他又盛了半勺,送进嘴里。只片刻,小碟就空了,看看徐徐,甚至吃得比他更快些。“这是什么,这么好吃?”徐徐伸出舌尖在唇上抹了一圈,问欧阳文澜。其实她更想把小碟舔上一遍,但那未免太难看了。“是云南的美食,用一种在当地也很少见的野菌作主要材料,配料也很难找。我专门请了人搜罗食材,再找了会做的大师傅定制的。那种野菌太罕见,我一年也只能做出两坛子来。所以呢,不要怪我给得少,太小气啊。”欧阳文澜呵呵笑着,用手指把面前碟中剩下的最后一点蘸了蘸,送到肥猫的嘴前。那猫好像从未吃过,嗅了嗅,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尝尝。欧阳文澜却不等它决定,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像个孩子般送进嘴里一吮。肥猫突地站了起来,转着脑袋盯着老人,大叫一声,跳下沙发跑了出去。“这猫儿好大的脾气。”徐徐说。欧阳文澜中气十足地大声笑了起来.显然对自己的恶作剧相当满意。大概正是这样的心态,才能让他如此健康长寿吧,孙镜心想。欧阳文澜笑罢,摇了摇铜铃,把阿宝叫进来收去碟勺,摆上茶水。不过孙镜和徐徐一时之间都不打算喝茶,免得把那美妙滋味还留在舌尖上头的一小截尾巴冲掉了。欧阳文澜却没有这样的得失心,浅抿了口茶,对孙镜说:“你今天来,还是想问怀修的事吗?”人活到这样年纪,只要头脑还清楚,那眼力见识可不是年轻人比得上的。孙镜也不隐瞒,点头承认。“我看你年纪虽然小,做人是有分寸的,不会对我这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胡搅蛮缠。”欧阳文澜看着孙镜,缓缓说道,“你今天又过来问我,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吧?”孙镜点头。欧阳文澜长长吁了口气,身体陷进沙发里,转头望向窗外,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旁边的两人都知道,老人此时肯定想起了当年的旧事——那些原本打算永远埋在心里直到死去的秘密,谁都没去打扰他,直到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孙镜身上。“那么就先听你说说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时间那么久了,也许你能帮我回忆起一些事情来。”孙镜既然来到这里,就做好了和盘托出的准备。只有待人以诚,才可能得到别人的秘密,何况欧阳文澜近百年的人生阅历,可不是好糊弄的。就连骗取巫师头骨的计划里,欧阳文澜这一环上也是阳谋,一方得名一方得利,各取所需。“这故事还挺复杂。徐小姐你听过就算了;可别往外传。”“你放心吧。”徐徐撇了撇嘴,虽然她知道这话基本上是说给欧阳文澜听的。欧阳文澜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我要说的这些,大多数人听了估计都不会相信。我曾祖父死得早.不知道您是否还了解我们家之后的情况。不仅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和我父亲,死得也非常早……”孙镜用平静的语调,把自孙禹开始,连着数代人的甲骨学记忆传承,和与之相伴的不幸事件说了出来。徐徐原本听过韩裳的录音,对神秘现象有些心理准备,但发生在孙家四代人身上的离奇事情依然让她大吃一惊。她望着孙镜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老老实实地当个旁观者。欧阳文澜的白眉毛也抖动了好几次,叹息着说:“竟然发生这样的事,原来怀修……”他摇摇头,没有接着往下说,却问孙镜:“听你的意思,好像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到了怀修的身上。你确定在怀修之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吗?或者……你知道的可比我想象里多啊。”果然还是不可能瞒过去,孙镜在心里想着。“您还记得韩裳吧?”孙镜遂把韩裳在录音中说的那些大概转述了一遍,不过却没讲这是得自录音。而只说是韩裳自已告诉他的。否则牵扯到对韩裳死因的怀疑。不仅复杂化,且和今天的主题并无关系。孙镜尽量往简单里说,但韩裳的录音自述足有几个小时,事情的前因后果再简化也是复杂的。等说完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装着普洱茶的小杯一饮而尽。欧阳文澜长叹一声.说:“事情的原委居然是这样,听你一说,我心里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也就通了。既然这样,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一‘事情告诉你。这事情还要从巫师头骨说起,我所有捐献给国家的古物里。就数这件最为珍贵,可实际上……”说到这里,欧阳文澜顿了顿.轻轻摇头,说:“实际上这件东西,并不能算是我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孙镜正把第二杯茶吞进喉咙,发不出声音,徐徐却忍不住开口问:“小是都说这件东西是您从斯文·赫定手里买下来的吗,怎么会不是您的呢?”“我是河南安阳人……”欧阳文澜开始述说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些往事。欧阳文澜出生在安阳的大户人家,按照解放后的成分划分,是大地主。不单如此,家里1916年还在上海开了火柴厂,家境非常富裕。自从安阳发现了甲骨之后,附近许多农民都因为挖甲骨发了小财,有些索性转行当了古董贩子。欧阳家当然不会去做这些有欠体而的生意,但安阳成了甲骨文化的中心,风气之下,家中的一些人也对收藏甲骨有了兴趣,其中最狂热的,就是欧阳文澜。欧阳文澜十几岁的时候,就四处从农民手里收集甲骨。要是有大收藏家或者研究甲骨的学者来安阳,只要知道了,就跑去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看能学到些什么东西。从1928年开始,历史语言研究所组队在安阳殷墟进行官方发掘,欧阳文澜一得空,就往发掘现场跑。只是他年纪还不到二十,也没在新式的学堂里接受西式教育,所以爱搭理他的人不多。孙禹在1929年加入考古队,是当时队里最年轻的队员。大不了欧阳文澜几岁,在欧阳刻意接近下,两个人的关系很快拉近了。巫师头骨的出土,就是在1929年。最初农民挖到了这东西,也知道不是凡品,要了个高价。考古队一面赶去维护出土现场,由官方手接手下一步挖掘,一面让孙禹去找那农民,把他手上的东西买下来。是那人开价太高。考古队本身经费有限,双方没谈拢。等孙禹重新申请到经费再回来,五十头骨却已经被个外国人买走,那人就是斯文·赫定。斯文.赫定对这件甲骨非常喜爱,说什么都不肯再转卖给考古队。他并不缺饯,又是洋背景,哪怕对官方的考古队也不买账。所以最后,考古队只能拍了些头骨的照片,做了个模子作研究用。可是孙禹却极不甘心,自己多方联络有实力的国内收藏者,想要从斯文·赫定的手里把这件国宝再买回来。这其中的大力支持者,就有欧阳文澜。孙禹和斯文·赫定通了很多次书信,一次比一次开的价格高。赫定的回信都很客气,有时还会求教些甲骨方面的问题,但对于头骨的转让,却始终不松口。一直到1934年,那时欧阳文澜已经因为大量收藏甲骨,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甲骨收藏家,住在上海。某天他收到孙禹的来信,信上说几天后就要来上海,想见一面。欧阳文澜专程去火车站接孙禹,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孙禹居然已经买下了幢不错的房子,就是孙镜现在住的那幢。欧阳文澜心里有些奇怪,看来孙禹的经济情况比他想象中好得多。不过还有比洋楼更让他吃惊的事。孙禹就在这幢楼的一问房间里,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随身的大箱子,捧出了巫师头骨。欧阳文澜惊讶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孙禹却并没有多少愉快的神情,反倒苦笑一声.把自己得到这件国宝的经过说了出来。斯文·赫定此次来中国已经待了七年,预计最多到明年,即1935年就会离开。而他手上的这件巫师头骨,在甲骨界实在太有名,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带出中国,所以只好送给了孙禹。当然不是白送,而是有条件的。很复杂,并且是不可思议的条件。斯文·赫定要求孙禹参与到一项“必将对人类影响深远”的计划中去,在孙禹并不清晰的描述里,这个计划给欧阳文澜的感觉是一个半是神秘半是荒谬的怪物。与严谨的科学没有关系,反而像个有着狂热信仰的新兴宗教。面对真实的世界,人的想象力和接受力总是显得那么贫瘠。恐怕连这个神秘实验的缔造者弗洛伊德本人,都想象不到那扇被他开启的门里会跑出什么样的怪物。据欧阳文澜当时和孙禹谈话时的感觉,孙禹对这个计划也疑虑重重,并不太相信赫定所谓的“对人类影响深远”云云。但作为一个甲骨学者,他深知巫师头骨的价值,以此为代价换取国宝留在中国,他是愿意的。更何况赫定还为计划的参与者提供一定的生活补助。斯文·赫定想知道巫师头骨这件数千年前的巫术法器是否会对内心实验起到作用,所以他把头骨交给孙禹,是用作实验道具的。然而就像他自己没办法把这件许多人盯着的国宝堂而皇之地带出国一样,孙禹这样一个清贫的年轻甲骨学者也不可能有钱买下巫师头骨。所以就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出资收藏人,这个人不需要真的出钱,在某些时候.也可以把头骨展示给亲朋好友看,但大多数时候,这件实验道具是在孙禹和其他参与者手上的。这是个对双方有利的条件,孙禹和其他一监人得以藏在暗处进行实验,而欧阳文澜则会因为从斯文·赫定手中买下国宝而在收藏界获得声誉。欧阳文澜很想从孙禹的口中知道更详细的情况,然而孙禹已经在赫定的面前,以祖先的名义发下誓言保守秘密。如果不是需要欧阳文澜充当表面上的头骨持有人,他连这些都不会说。近五十年出生的中国人,很难理解祖先在往昔的中国人心里,有着多么崇高的位置。那曾是绝大多数国人信仰所在,从这点上说,赫定对中国相当了解。“七十多年了啊。”欧阳文澜感叹着说,“我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实验。呵呵,七十多年前我还不知道弗洛伊德是谁呢。”随着欧阳文澜的讲述,在孙镜和徐徐的心里,当年斯文·赫定所作的决定,也一点点轮廓清晰。像赫定这样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大冒险家.肯定神通广大,要说绝没有办法把巫师头骨带出中国,孙镜是不太相信的。只是一来这的确有些麻烦;二来真的这么做,必然对他原本良好的声誉有严重影响。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个很好的替代方案。赫定之所以看重巫师头骨,恐怕主要是因为这件东西对神秘内心实验的作用。至于这个作用是他的推测,还是真的有所觉察,就不得而知了。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家在西方人心目中向来是神秘的,而代表巫术文化的商代甲骨出土,或许让斯文·赫定觉得,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血脉里,天生就有神秘的力量。如果巫师头骨会对实验产生重要作用,那么参与者就该多一些中国人,既然很难把头骨带到西方,那索性在中国重新建立一个实验组,以和欧洲实验者们略有区别、融和了甲骨巫术的新仪式进行实验,两组之间进行对照,这才是更科学的实验方式。孙镜向来不惮以更凉薄的心思去揣测别人,所以他觉得也许在中国另组实验别有一层用心。从他所知道的有限几个欧洲实验者的结果看,都造成了相当负面的影响。如果不知道这是实验引起的,别人还当是偶然的不幸事件,万一曝光,必定舆论哗然。所以要想把实验推进下去,扩大实验范围,已经开始讲求民主和人权的欧洲就不能算最合适的土壤。而中国虽然套了顶文明古国的帽子,在彼时欧洲人的心目中,还是黑暗和野蛮的偏僻地带,和欧洲主流社会隔绝,在中国用中国人做实验,出了什么差错都没有关系。无论出于何等用心,斯文·赫定着手在中国开辟神秘内心实验的第二战场。在这之前他必然和身在欧洲的主持者弗洛伊德交换过意见,敲定各个细节,而后开始物色合适的中国实验者。这些参与实验的中国人恐怕多数是为了钱,像孙禹这样为了所谓“国宝回归”或其他什么理由的,应该是极少数。到底有多少人,几个几十个还是几百个,谁都不知道。唯一可以推测出的,是主要的实验者及他们的聚会地点,肯定在上海。欧阳文澜向孙禹承诺永远保守这个自己也仅一知半解的秘密.然后他在名义上获得了巫师头骨,还专门办了一个短期的小型甲骨展.在收藏界声名大噪,孙禹则举家迁到上海,住进了那幢小洋楼。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斯文·赫定数次来到上海,但他和孙禹的行踪在欧阳文澜看来始终显得有些诡秘。心里有了这疙瘩,欧阳文澜和孙禹的关系逐渐疏远。直到J942年,有一天他得知孙禹突然暴死,赶去参加了落葬仪式,还见到了孙禹留下的孤儿寡母。此后他对孙家偶有接济,但终究是越来越淡,最后断了联系。而巫师头骨在孙禹死后也不知去向,以至于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如有亲友想看这件甲骨,欧阳文澜都只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不知去向?”孙镜当然知道后来必定还有故事,可欧阳文澜说到这里的时候,像是有言而未尽之处。欧阳文澜摇摇头.“老实说.怀修参与的这个事情,我是有些怕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好好的一个人。突然死了,也说不出什么毛病,多半和这事情有关系。现在看来,他不就是因为这死的吗?巫师头骨没了就没了,我可不想沾上那些,怀修前车之鉴放着呢。“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我再次见到巫师头骨,是在1969年了。”欧阳文澜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有几个人找到我,带着巫师头骨。他们不是把头骨还给我,而是想把东西捐出去,捐给政府。名义上这东西还是我收藏着,所以要捐当然得我去捐。我那时本来就不断在捐东西,我的成分这么不好,‘文革’的时候日子很难过,多捐一点就多宽松一点。而且本来这东西就不能算足我的,捐就捐了。”欧阳文澜这一节说得非常含糊,再次得到巫师头骨的过程一两句话就带了过去。他也知道孙镜会有疑问。抱歉地笑笑,说:“那并不是多愉快的会面,我就不回忆了。总之那一次,我是真正知道了,这世界上的确有难以解释的事情。至少在马克思主义唯物世界观里,是没办法解释的。”欧阳文澜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些。严格说来,从他这儿得知的,远远不如韩裳在录音里透露的内幕多。但两者综合起来,却让孙镜大概知道了曾祖父被卷入实验的前因后果。巫师头骨上,隐藏着甲骨学之外的重要秘密,而韩裳的死,会不会和这有关?可是如果巫师头骨真的能引导出人内心中的神秘力量。为什么它在1969年又被送回了欧阳文澜的手里,再捐给了国家?哪怕巫师头骨并没有神秘力量,或者这种力量被消耗完了,它也是一件极有价值的古董,这样轻易地交还,背后必定有一个故事。欧阳文澜所说的不愉快回忆具体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或被威胁,或受折辱。他一定从来的那几人身上。见识到了不可想象的超自然力量,而拥有这种力量的人,难免会产生居高临下的超人心态。从心理学上讲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哦是的,心理学,弗洛伊德……看起来这个中国实验组的实验获得了一些成果,也许比欧洲那些人更成功的成果。欧阳文澜遭遇的不快,意味着至少有一个人能控制降临在自已身上的神秘力量。而在弗洛伊德亲主持的实验里,那些力量却是实验者无可捉摸无法控制的,比如茨威格,比如威尔顿。当然,孙禹也是。“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欧阳文澜忽然说。“哦。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我所见过的那神秘力量来自何方。年纪越大的人,就越怕死,怕死后的虚无。可是科学越昌明,好像就越把人心底里的那些希望磨灭掉。你和我说的这螳,弗洛伊德在那么多年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可以让我试着去相信,真的有一种肉体凡躯之外的力量,也许是凌驾一切的意志,也许是……神国。在尘归尘土归土之后,一切还并没有终结呢。”“是嘛……”孙镜回应着,其实他并没有理解清楚老人的意思。是自己离死亡还不够近吗?他心里想。“这种恐惧,你大概是很难体会的。”老人还在继续感慨着,“近二十年来,我把甲骨学的研究方向,放在了殷商时期的各种巫术仪式上,就是这个道理。比如在商王阳甲时期,就有一种趋吉化凶的巫术,需要……”其实孙镜的心思,还徘徊在巫师头骨、神秘实验和韩裳的死之间,并没有很认真听老人的殷商巫术研究。但欧阳文澜像是不再愿意重回先前的话题,对自己的研究谈兴极浓,一路说了下去。作为客人.总不好一直分神,孙镜把注意力扭转过来,听了一会儿,却惊讶起来。商朝是一个巫术盛行的时代,大到发动战争粮食收成,小到日常衣食住行,都需进行问卜和祭祀。天地鬼神和祖先亡灵的力量深入人心,有各种各样的巫术仪式来祈求这些存在的帮助。然而因为中国1949年以来大力破除迷信,意识形态也趋于一元化。学者们在研究甲骨时,多是透过巫术记载来看商时的社会民生。对巫术仪式本身,哪怕是宗教学方面的研究池是极少的。而欧阳文澜在这些年里专注于此,根据大量骨版上的记载来还原商时巫术,其中还涉及到一文字的重新释义,在这个领域里有许多开创性的见解,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东西。孙镜尽管有些地方不完全同意,但也着实对老人刮日相看。收藏家里,能扎扎实实做学问的人其实非常少,所以在学术方面,原本孙镜是对那些收藏家们的水平颇不以为然的。也许是巫师头骨给欧阳文澜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记,他的巫术研究大多也是围绕着巫师头骨的。历来有哪些祭祀问卜会用到巫师头骨,头骨发挥的作用是什么,等等。“这几年来,我倒是把重心放在了商王祈寿的巫术上,人老了越来越怕死,有时候我也想,把这j程序搞清楚了,不管有没有用自己也试试,其实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年纪大了,这个心理安慰也是挺重要的,哈哈。”欧阳文澜自嘲地笑笑。“啊,我还真想见见商代的巫术是什么样的呢。”徐徐说,“真的可以延长寿命吗,下个月您九十五岁大寿,就在那时候搞一场吧。”“哦?”欧阳文澜沉吟着。孙镜向徐徐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徐徐脸上的笑容更甜了,说:“要搞就得照着甲骨上的记载尽量复原,巫师头骨绝对是少不了的,说不定它真有神秘的力量呢。”“这样啊……”欧阳文澜犹豫着。孙镜摸着玉戒,脸上露出微笑。“正好趁办您个人甲骨展的时候,把巫师头骨借回来,再延个三五十年寿命。”徐徐抓着欧阳文澜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满脸的关切。“再活三五十年,这不成老怪物了,怎么可能。”欧阳文澜哈哈大笑。“这可难说,”孙镜趁热打铁,“您知道,照太戊在位七十五年算,他至少活了百一二十岁①,商汤和阳甲也都该活到了一百岁。以那个时候的医疗水平,都能活到这岁数,没准这个祈寿,还真有门道呢。”“爷爷?”徐徐看着欧阳文澜,眼睛在三秒钟里眨了两下。欧阳文澜伸手捏捏徐徐的脸颊,说:“好吧,要你帮忙的时候,别叫累。”徐徐握住欧阳干瘦的手,轻轻从自己脸上推开。“痛呢。”她笑着说。了解发生过的事,可以为未来的路作指引。但如果是在黑夜里行走,些许路灯的光芒,却更显出前路的黑暗。已经在路上的人,注定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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