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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倍望远镜

2019-11-24 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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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曹平林最近十分忙碌。杜念基随省汽车工业集团的考察团去法国后,黄行长就把一些原来由杜念基分管的业务工作暂时交给他负责,尤其是国际结算业务和信用卡业务,自己虽然在商贸银行耳濡目染多年,但是一旦管理起具体工作来,还真有点儿手忙脚乱,无从下手的感觉。虽然忙碌而又劳累,但是他觉得日子过得非常充实,繁忙的工作使他的大脑变得异常兴奋,对商贸银行总体战略的新思路和远期发展目标的设想,时常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涌现出来,使他全身心地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能量,都倾注在这家享有盛誉的大银行。他为了这家大型国有银行的发展和前途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在妥善处理其它业务工作之后,曹平林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老本行。最近商贸银行全省的存款工作可以说是捷报频传,各级机构的存款余额呈现大幅度的快速增长,不仅弥补了年初以来下滑的资金缺口,而且迅速地迎头赶上,距离完成总行下达的年度指标任务已经指日可待。总行连续三个月向省行发来贺信,李副行长在电话中更是褒奖有加,总行举办的系统内杂志中,对省商贸银行的先进做法给予了连篇累牍的报道,真可谓风光无限。在请示黄行长并获得批准之后,曹平林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了一次巡视,一方面对各级分支机构前一阶段的存款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表彰,另一方面也鼓励各级领导,再接再厉,保证超额完成全年任务指标。半个月的巡视下来,虽然十分辛苦,但是丝毫没有影响曹平林兴奋而激动的情绪。今天,他在结束对各地区分支行的巡视和检查之后,最后视察省会城市的各家城区支行。下午两点,曹平林在存款处王华宇处长的陪同下,坐进自己的专车。王华宇坐在前排司机副驾驶的位置上,回过头来,满面春风地对曹平林说:“老板,这次全程陪同您巡视全省各级分支机构,业务检查工作的辛苦自不必说了,就是在各种饭桌上的应酬真的使人疲惫不堪,一圈下来,喝酒喝得我的胃都快要穿孔了!好在今天终于返回省里,我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你呀你呀,”曹平林用手指点着王华宇,不无埋怨地笑着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能喝多大的酒,就能当多大的官。这一路上可好,名义上是你陪我检查工作,反倒让我时时处处地照顾你,咱们俩可真是本末倒置了噢?”“哎呀,年龄不饶人啊。我哪里能跟您比呢,您是年富力强,精力过人啊!”王华宇说。一路上各家分支行的行长在酒桌上都向曹平林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谄媚之意,想来大家都已经获得了关于曹平林极有可能接替黄可凡的位子,被提拔为一把手的信息,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地向他表示效忠之意,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向曹营投靠了。当然王华宇倒不必像那些行长们一样忙着卖身求荣,自己作为曹平林的直接部下,多年来鞍前马后地服侍他,处处小心谨慎,工作兢兢业业,也获得了老曹相当的好感。况且王华宇暗自以为,过早地向曹平林宣誓效忠,也并不一定是什么高明之举,这件事还要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呢!司机小刘笑嘻嘻地征求曹平林的意见:“老板,我们先幸临哪家支行?”“还是先去高新区支行吧。”曹平林说。“对嘛!您曾经在高新区支行战斗拼搏过,今天去那里,可以说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司机的文化水平不高,拍起马屁来也是驴唇不对马嘴。“不,我们今天换一种检查方式。我们先不同各城区支行的行长们打招呼,直接去各个储蓄所看看,这样才能了解到存款业务的真实情况。小刘你对城区支行的储蓄网点轻车熟路,就直接去储蓄所吧。”曹平林说。“哦?这可真像乾隆皇帝微服私访了。也好,我们就来一个突击检查,看看城区支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王华宇兴致勃勃地说。随后三个人转了几家储蓄所,看到的情况还真的令人比较满意,员工服务态度热情,办理业务手脚麻利,就连支行统一制作的行服都穿戴得非常整齐。各个储蓄所的存款近来都呈现快速上升的势头,员工情绪非常高涨。曹平林看了十分高兴,感慨地说:“华宇啊,事实已经证明,两个月前我们及时采取的一整套战略战术是正确的,也是英明的。你看,不仅我行的存款工作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而且全体员工的工作热情和精神面貌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看到这些,我们即使再辛苦一些,再操劳一些,也心满意足了!”“是啊是啊!”王华宇应和着。其实他心里知道,几天以前各家城区支行的行长们就向他打探曹平林视察工作的日程安排了,各家支行早已做好了准备,储蓄所的员工打扫卫生,浆洗行服,严格执行劳动纪律,就等着行长来上套儿了。至于存款上升,那完全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效应,算不上什么高明之举。“老板快看,前面就是胜利储蓄所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曾经在这里做过所主任哩!”小刘兴奋地说。“是啊是啊,十几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啊!”曹平林感叹地说。如今的胜利储蓄所已经今非昔比,面貌一新了。足有两百平方米的营业大厅窗明几净,宽敞明亮,地上铺着进口的大理石地砖,柜台上清一色的全封闭防弹玻璃,大厅里甚至还安装了空调,其豪华程度可以与高档宾馆一比高低。当然,这个储蓄所的存款在全省范围内也名列前茅,显然是继承了曹平林当年创立的优良传统。曹平林站在大厅里感慨万端,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柜台里面的储蓄员已经认出了曹行长,虽然曹平林当年的同事早已经各奔东西,但是这些年轻的员工们仍然知道这位西装革履的领导就是他们的老主任,他们见到这样亲切而又尊贵的领导来到自己的储蓄所,都禁不住兴奋地鼓起掌来。一个或许是储蓄所主任的年轻女孩子迎了上来,笑盈盈地在柜台里面,通过对讲装置说:“曹行长好!请原谅,我们不敢给您开门,只好就这样迎接我们的老主任了!”按照银行的内部规定,储蓄所员工必须得到他们的直接上级,也就是高新区支行存款科科长或保卫科科长的明确指示,才能给非本单位人员打开柜台旁边的通勤门,即使是比本储蓄所高好几级的领导,也是如此对待。“什么不敢开门,曹行长是你们的老主任,我这张脸你们也认识,难道让老主任隔着防弹玻璃和你们喊话吗?不要墨守成规嘛!”王华宇故作生气地说。女孩子犹豫了一下,只好打开通勤门,三个人走进柜台里。“你们严格遵守安全保卫制度,很有责任心嘛!”曹平林笑着对女孩子说,“你是所主任?”女孩子红着脸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曹平林回头对王华宇说:“记下她的工号牌号码,这样的同志我们应该给予表彰!”“感谢曹行长的关怀和鼓励,我一定继续努力工作,决不辜负您的期望!”这个年轻的所主任很机灵。曹平林在办公桌旁坐了下来,让几位员工也坐下。这时正是客户稀少的时间,他准备好好和这些年轻人说一会儿话:“怎么样,最近的存款上得还好吧?”“好得很呢!多亏省行给了我们优惠政策,我们才敢放心大胆地干。这不,刚刚一个月的时间,存款就上了两千多万呢!要是往常,想上这个数我们得忙活一年呢!”所主任说。两个人都习惯性地用“上”字表示新增存款,听起来很有意思。当然所主任说的“优惠政策”,指的就是曹平林推行的高息揽储政策了。“老百姓都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存款,可要把对面的建设银行挤垮了!”所主任兴奋地说,几个人笑了起来。“截止到昨天,余额是多少呢?”曹平林饶有兴趣地问,“余额”就是存款总额。“本外币合计,余额有三亿四千多万吧。”所主任含糊地说。“我当所主任的时候,随时开口就能说出前一天我的储蓄所的各项存款余额,数字可以精确到几角几分。”曹平林在委婉地批评所主任了,“把各币种昨天的日记账拿来我看看。”女孩子脸一红,赶紧回身从卷柜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报表,恭恭敬敬地放在曹平林面前,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曹平林左手翻着现金日记账,右手同时拨打着算盘。他先把各个品种的外币存款数额按照当天的外汇牌价折算成人民币,然后与人民币存款数额加在一起,仅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得出胜利储蓄所的本外币各项存款余额,抬起头微笑着看看所主任说:“截止昨天,你的存款是343258673?18元?”“对对,就是这个数。曹行长,您的珠算水平真高啊,我们简直是望尘莫及!”所主任说。“曹行长是我们行有名的业务能手,当年在总行全国范围内都拿过名次呢!”王华宇说,“你们都要向曹行长学习,学习他的业务水平,学习他刻苦钻研的精神。”几名青年员工不住地点头。“想当年我就坐在你那个位置上,”曹平林指了指一名员工,“每天除了办理业务,就是低头练珠算、练点钞、学业务,现在想起来,似乎就看见了当年的身影啊!”“您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和楷模!”几名员工异口同声地说。曹平林说:“当年这个储蓄所的条件很差,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整天连阳光都见不到。冬天里我们就围着火炉,把手指烤暖活后练点钞,就是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练成了一身过硬的本领。”说着,他随手从一旁拿起一沓一百元人民币,双手轻轻地一拈,钞票就成了一面整齐的扇型,他的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飞快地在扇面的边缘跳跃几下,就点出了钞票的张数。这是一种难度很高的点钞方法。所主任不禁惊讶地说:“哎呀,用这种方法点钞,我们都得用手反复拈六、七次才能完全把扇面打开,尤其是这些旧币,又粘有软,一次性开扇的难度就更大了,您怎么一次就拈开了呢?”“这需要千百次反复练习才成。”曹平林笑着说,然后就饶有兴趣地手把手地教几个人练起了点钞。包括司机小刘在内,几个人都兴致勃勃地拿起桌上的现金,练起了“一次开扇功”。这时,柜台旁边的通勤门重重地响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外面走进一个人来。“你上班时间干什么去了?!”王华宇生气地喊了一句,但是他搞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这家储蓄所的员工!“不要动!把钱都拿出来!”来人低声吼了一句。“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有人要抢劫储蓄所!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应该在里面锁死的通勤门却一直敞开着!可能是刚才曹平林三个人走进储蓄所时,司机小刘走在最后面,他不知道进出柜台必须锁死通勤门,竟然无比巧合地给歹徒留下了可乘之机!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衣着邋遢的人手持手枪,对准了几个人!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住了,曹平林感觉到呼吸都要停止了,他在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储蓄所里竟然遇到了抢劫!在银行工作二十几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怎么办?!”几个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了这几个字。这些年,金融系统储蓄网点遭到歹徒抢劫的事件越来越多了,穷途末路的歹徒纷纷把他们的黑手伸向了拥有巨额资金的银行,不惜以身试法,抢劫大宗现金——既然同样是冒死行凶,不如索性干一个大场面的,而且屡屡能够得手,这就是他们的侥幸心理,因此也常常使银行遭到重大损失。“听到没有!把钱都拿出来,装进这个袋子里!”歹徒再次催促着。曹平林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冷汗“唰唰”地直往下流,作为主管全省商贸银行存款工作的副行长,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听说过商贸银行的储蓄所,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持枪歹徒抢劫的事件。平时自己在行里传阅的内参上、文件上,经常能够看到某某银行的某某储蓄所遭到歹徒抢劫的通报。看着这样的报道,他好像是看着别人家发生的有趣的故事,好像是看着外国的警匪片。可是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却让自己亲身经历了!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却让自己在曾经工作过的储蓄所里亲身经历了!他慢慢地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扭过头,想看一眼其他几个人。但是,还没等曹平林看清其他几个人的表情,就只见眼前一个影子一闪,刹那间,年轻的所主任尖叫了一声,已经向歹徒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了起来!可是还没等其他的人反应过来,枪响了,沉闷的枪声在封闭得极好的柜台里显得更加震耳欲聋,好像一下子把人的大脑都震碎了。火药味和血腥味弥漫了室内,所主任倒下了,她的血像喷泉一样从胸口射了出来。“曹行长……”女孩子在地上用力地扭曲着身子,努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曹平林。“谁也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快把钱拿出来!”歹徒的脸上、身上溅得满是鲜血,他的眼睛比鲜血还红,他挥舞着手枪,指着几个人的头,歇斯底里地喊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曹平林低下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所主任,她的眼睛无力地睁着,本来明亮的眸子已经变得浑浊,这个年轻的所主任永远也无法练成一次性开扇的技术了。自己遇到了抢劫!——这是曹平林的第一个念头。自己必须应付这次抢劫!——这是曹平林的第二个念头。自己必须妥善地,不受伤害地应付这次抢劫——这是曹平林的第三个念头。自己作为主管省商贸银行存款工作的年轻的副厅局级领导干部,必须妥善地,不受伤害地应付这次抢劫!——这是曹平林的第四个念头!作为多年在储蓄所工作过,亲身做过储蓄业务,熟悉储蓄所一切安全保卫措施的人,曹平林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储蓄所每张办公桌的下面,都挂着防卫歹徒抢劫的橡胶警棍,他可以抓起它,同歹徒进行搏斗;他也知道,在这个储蓄所柜台下的某个角落里,设有报警按钮,只要按下它,顿时柜台内外就会警铃声大响,可能会吓退歹徒。更为重要的是,这个报警按钮已经与最近的公安机关联网,只要按下按钮,公安干警就会在第一时间接到报警,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从而制止这次抢劫案的发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这个按钮,并趁歹徒不备,飞快地按下它!“你,你不要乱来。”曹平林说了第一句话。“你,不要开枪,我给你拿钱。”曹平林说了第二句话。“老实点!快拿钱!”歹徒喊道,把事先准备好的纤维编织袋子扔到办公桌上。他十分有经验地把活着的人逼到一起,手里的枪一直指着这些被吓呆了的人。曹平林慢慢地走到办公桌前,轻声对几个人说:“给他拿钱吧。”嘴里说着,眼睛的一角却偷偷地瞥着柜台下面,寻找着报警按钮。糟糕!报警按钮被办公桌挡在下面了!在一条窄窄的缝隙下面,曹平林发现了按钮,可是好像手指勉强能够伸进这个缝隙,能不能按到它也不敢保证!这是这个储蓄所安全保卫方面的一个重大隐患!几名年轻的员工得到了曹平林的指示后,呆呆地把整把整把的钞票装进了歹徒的袋子。“打开保险箱!里面还有钱!”歹徒喊到。看来他很明白银行的规定,大额整捆的钞票已经被锁进了保险箱。“你!打开保险箱!”歹徒用枪指着一个脸已经被吓得煞白的女孩子说。女孩子瞅了瞅曹平林,在获得他的同意后,打开了一旁的保险箱。看来,这个储蓄所今天确实收进了大量的存款,成堆的钞票起码也有一百万元!“快点装,别磨蹭!你,你,还有你,快过去装钱!”歹徒指着呆立着的王华宇几个人,又一次催促道。王华宇只好苦着脸走过去,在已经打开的保险箱前蹲了下来。就在歹徒把目光移到保险箱那边去的时候,曹平林突然间把手伸进了办公桌和柜台之间的缝隙里!可是,他的手被缝隙卡住了!“你想干什么!”歹徒大喊了一声。“咣!”枪又响了!曹平林“嗷!”地惨叫了一声,他的手上顿时鲜血横流。完了,惟一的希望破灭了!报警按钮摸不到,这几个吓呆了的人不可能用橡胶警棍和手持枪支的歹徒搏斗,即使那样,也必然会造成无谓的牺牲!曹平林瘫软在椅子上。完了,全完了!“谁再敢乱动就打死谁!快装钱!”歹徒彻底疯狂了。几个年轻的员工好像已经失去了控制,他们手忙脚乱地把钱往袋子里塞。曹平林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几个人把成捆的现金装进袋子。那是员工们辛辛苦苦拉来的存款啊!他的心里痛苦地想着。自从省行暗中允许各级分支行搞高息揽储以后,老百姓的钱就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商贸银行。看着业务报表上的数字飞快地往上升,曹平林曾经欣喜若狂——这是自己的工作成绩,也是自己领导能力的体现。可以说,这些骄人的数字都是用钱买来的,为此,商贸银行已经支付了数以千万计的回扣!可是,这些钱就要装进这个可恶的歹徒的袋子里了!曹平林心疼的不是这些国家资金,而是自己苦心孤诣创造出来的数字。自己冒着违反国家金融机构管理规定的风险而吸揽来的存款,竟然让这个歹徒轻而易举地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可恶的是,这个恶性抢劫事件就发生在这家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储蓄所里,这家储蓄所曾经是自己的骄傲,自己的自豪!更为可恶的是,这个恶性抢劫事件就发生在自己曾经工作过的高新区支行的辖区,这家支行曾经是自己的阵地,自己的堡垒!看着几名年轻员工那被吓得煞白的脸,曹平林仿佛感觉到他们就是自己,在他们身上闪现着自己的影子,由对他们不幸遭遇的怜悯而转变为对自己此生经历的怜悯。一家小小的储蓄所里的一名小小的储蓄员,整天蜷缩在储蓄所里,他们工作起来不分节假日,即使是过年也要上班;他们除了微薄的工资之外没有任何外快,甚至连工资都有可能被掏出来,垫付高息揽储的回扣。他们的工作最辛苦,他们的压力最沉重,他们付出的最多,他们收获的最少。可是今天,他们辛辛苦苦,求爷爷告奶奶拉来的存款,竟然要装进这个可恶的歹徒的腰包了!自己,一个做过十几年储蓄员的人,不正是他们中的一员吗?在他们身上上演的悲剧,不也曾经在自己身上上演吗?这个可恶的歹徒杀害了那位年轻的储蓄所主任,那颗子弹就像是射在了自己的身上,射在了自己的心上。假如在十几年前,这样的悲剧也许就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这个可恶的歹徒!他抢走了自己的生命,还要抢走自己的金钱!不!不能这样!就在一瞬间,曹平林的身上仿佛遭到电击一般,突然僵硬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好像一下子充满了电能,他浑身一个激灵,大喊一声“我杀了你!!!”一个箭步蹿上了前面的办公桌,随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了歹徒!“咣!”枪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曹平林好像在半空中定格了,他的身体几乎停在空中足足有一秒钟的时间,但是惯性还是使他重重地砸在了歹徒的身上。与此同时,王华宇飞身一跃,抓起办公桌旁的橡胶警棍,兜头盖脸地向歹徒砸去。歹徒推开压在身上的曹平林,刚要举起手枪,小刘的警棍再次打来,击飞了他的手枪。歹徒见大势已去,挣脱着站了起来,从曹平林身上踩了过去,以极快的速度逃出了胜利储蓄所。也许是那重重的一脚踩下去,使曹平林又苏醒了过来,他飞快地站起身,向门外追了出去。“抓歹徒!有人抢劫!”他边跑边喊。路边的行人被他满身的鲜血吓呆了,纷纷给他让开一条路,曹平林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抓住他,他抢银行!”曹平林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大喊着,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他向歹徒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终于,路边有几个年轻人回过神来,他们向歹徒追了过去。王华宇向歹徒追了过去,小刘也向歹徒追了过去,终于,曹平林透过血水模糊的眼睛,看见众人制伏了歹徒,看见有几个人在用手机向公安机关报警,他舒出了最后一口气,一头栽倒在路旁。

1986年春天,卫信获得一台远方亲戚赠送的高倍望远镜。远方亲戚是军官,驻扎在中俄边境。这台高倍望远镜有俄军方背景。望远镜能够看到平常看不到的风光,卫信业余时间丰富多彩起来。最近他迷上遥望工行东岸储蓄所,这个储蓄所像卫信他们机械厂一样在瓦城最东边,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从卫信住的五楼到东岸储蓄所至少相距一公里,中间是低矮的平房和草木,储蓄所前有片空地,卫信用高倍望远镜看它,就像身临其境,那个最漂亮的女储蓄员脸上的汗毛一清二楚。东岸储蓄所一共三个人,每天进出的顾客不多。那时候银行非常落后,没有打印机,没有电脑,全靠人工填写。他们的字迹工整,工作一丝不苟。储蓄员大部分时间都闲着,闲下来时他们反复数钱,十元五元一元五角一角一分,零碎钞票在他们手上倒腾来倒腾去,小皮筋将它们捆得严严实实。下班前,一沓沓钞票被搁进小铁皮箱里,大约下午五点十分,过来一辆摩托车将小铁皮箱提走。

瓦城的春天阴冷无比,这个下雨的礼拜三下午四点五十五,卫信的高倍望远镜再次对准东岸储蓄所。卫信今天没去上班,他昨天跟车间主任干了一架,决定今天不去上班。储蓄所前来了一个蒙面人,他手持一把大砍刀。支好车,他冲进去。他的砍刀乱舞,里面乱作一团。他砍坏了木门,砍掉木桌一只角。里面人彻底老实。抢劫者抢过小铁皮箱,骑上自行车跑了。他朝东边跑,他的自行车技术一流,逃得像兔子一般快。卫信的望远镜追着他。骑了两公里,他停下,面罩掀开。他藏好自行车,提着小铁皮箱走进深山,从卫信视线里消失。

抢劫者是卫信机械厂同事祝作利。卫信调转镜头回来观看储蓄所。门前除了三个工作人员,围观者站得远远的。警察在他们的期待中开着边三轮过来了。“谁是所长?请具体说说!”卫信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可以推测出他们应该怎么说。当头的警察立即分成两组,一组朝祝

作利逃跑方向追击,一组继续询问、勘察现场。

卫信镜头跟着追击的警察。通往东边有许多条岔路,追击的警察判断失误,走上一条自以为是的泥巴路。

瓦城日报电台电视台都没有刊播抢劫消息,市里领导把这条负面消息压下来。瓦城从没发生银行抢劫案,祝作利开先河,一夜之间全城知晓,谣言四起。最离谱的是储蓄员全被砍死。实际情况是东岸储蓄所被抢走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元三角三分,木门砍坏,木桌砍缺,无人员伤亡。瓦城人吓得半死,第二天所有储蓄所无一顾客。

卫信原计划跟车间主任赌气到本周五再去上班,发生了抢劫案,他就原谅了车间主任。一大早他来到机械厂大门前。他像打卡员一样盯着每一个进入厂区的人。进去又转回来的刘副厂长说:“小卫,你傻傻地站在厂门口干什么?!快进去!”

“东岸储蓄所被抢了,你知道吗?”卫信说。

“抢劫‘犯’抓到了吗?”张副厂长说。

卫信移过脑袋,他看到祝作利老鼠一样钻进厂区。卫信丢下张副厂长追赶。张副厂长生气地大喊:“卫信你脑子被抢银行吓坏了吗?”

工人们没有立即干活,他们都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议论昨天下午的银行抢劫案。他们将道听途说以及自己的胡乱猜想集中在一起,一桩简单的抢劫案弄得扑朔迷离。厂里各级领导干部也扎堆议论,工人们不干活,领导们催促不生气。

“抢劫银行者在逃跑路上又杀了人,两个农民被砍死了。”不知道谣言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然后传到全厂职工耳朵里。

“太凶残了,连农民也砍。”

“躲进农民家,被发现了身份。”

“这算什么,听说,上去抓他的警察也被砍死了。”

“抢劫‘犯’来自香港,是个顶尖高手。”

工人们议论得越多议论得越深,心里越害怕。他们不打算干活,至少到午饭前都不干。工厂里所有车间机器默然不语,车间里冷冷清清。

祝作利在模具车间工作,卫信绕开一群群人去找他。模具车间胶水味道很浓,有的脱水味道很香,比车间里女人们用的润肤品香得多。祝作利在抽烟,他坐在一个角落。模具车间门前有一块大草地,草地上搁着许多自制的简易板凳。祝作利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抽完那支烟后,他积极参与议论,他造出许多新的谣言,没引起车间人的共鸣。车间人不相信他嘴里有真话。“你,一边去!”车间人这么吼他,“也不撒泡尿照一下脸。”

既然可以不干活,住在厂外的就溜号,把厂里得到银行抢劫案信息带到别处,下午他们又把从外得到的信息带回厂里。

卫信一连观察祝作利一个星期,祝作利脸上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中午吃食堂还跟平时一样节约,走路还是那么的外八字。昨晚瓦城电视台终于播发了银行抢劫案的消息,内容跟卫信看到的基本一致,没夸大没隐瞒。但是瓦城人大多数不相信新闻报道,第二天当他们拿到《瓦城日报》上刊登的同样内容后,许多人都愤怒了,撕碎报纸,“一派胡言!”他们深信传说的才是事实的真相。抢劫案没有任何进展,瓦城人民的恐惧就继续存在。他们的眼里,到处是抢劫犯,不止银行,车站码头商店街的角落,抢劫犯无处不在。

模具车间草地上阳光很丰厚,干活累了的工人师傅们出来享受阳光的温暖。祝作利给师傅们散烟,师傅们爱接不接的。

“我就是那个银行抢劫犯。”祝作利大声说。

“一边去!”工人甲说。

“我才是抢劫犯。”工人乙说。

“我是抢劫杀人强奸犯纵火犯,我是几个国家追杀的间谍。”车间主任说。

“我真抢劫了。”祝作利说。

“你烦不烦啊,滚开!”车间主任说。

“我拿着大刀冲进储蓄所,我说‘抢劫,谁动我砍死谁!’,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有一个人动了一下,我一刀砍坏了木门,另外有个人想动,我砍掉木桌一角。三个人全老实了,几乎闭上眼睛。装钞票的小铁皮箱搁在桌上,我抢过来,逃跑了。”祝作利跳到一边高声叙述,工人们装作不听,还是听进去了。听完后他们继续抽烟说话,接着昨天的话题议论银行抢劫案。

下午下班,祝作利来到厂门口演讲,工人们没有停下脚步,匆匆经过。第二天早上,祝作利再次演讲。

“厂里出了个神经病。这事有没有人管啊?!”

模具车间主任没脸见人,他当众打祝作利耳光:“丢不丢人啊!我们模具车间脸全让你丢了!”

厂班子召开紧急会,下发文件要求不允许任何人在工作时间内议论银行抢劫案,违者重罚,吓出神经病来全由车间主任科室领导负责。

模具车间没安排祝作利工作,车间主任让他坐在草地上反思。车间三个领导在一起碰头,分析研究下一步怎么办。祝作利脑子出毛病,送去精神病医院倒不是问题,但最终还得回到车间。最干净的办法是让他离开车间。晒着阳光的祝作利有人盯着,有人严密注意他的动向。祝作利站起身向外走,看守者跑出来。见人追,祝作利开步奔跑。

“祝作利逃跑啦!”看守者边追边叫。

模具车间随后跑出几个人追赶,别的工人们都在努力工作,车间里机器隆隆,听不到厂区道上的声音,因此无人拦截。祝作利才刚过 26岁,年轻力壮,跑得快,后面的没撵上。祝作利跑出生产区,进入机关区,钻进保卫处。

“我报案,我自首。”祝作利对保卫处长说。

“你犯什么案了?抢劫银行?”保卫处长冷笑着问。

“对。”祝作利回答说。

“王处长,祝作利是神经病,你还不知道吗?”追赶者已经追到保卫处。

“我当然知道。请你们别说话,在这里全听我的。”保卫处长严肃地说,他继续问祝作利,“说说看,你是怎么抢劫银行的?”

祝作利又复述了一遍。

“有新内容吗?”保卫处长严厉地说。

“有。”祝作利说,“那天我中途溜出去,把抢劫的事给办了。然后继续回来上班。”

保卫处长正想用电话叫模具车间主任过来,主任来了,他不能让车间的脸天天在厂里丢。“祝作利想作案也得有那个时间和胆量啊!”车间主任说,“案发那天,祝作利一刻也没离开过车间,当天他做了两个模具,质量完全合格。接近五点钟的时候,他就在草地上晒太阳,哪里也没去嘛。”

模具车间在场者说:“是的,我们全看见了。他不可能是孙悟空。”

“我就是在你们全都以为我在场的时候溜出去的,我早已踩好了点。东岸储蓄所每天下午四点五十到五点把全天的存款搁在小铁皮箱里。只要我冲进去提上小箱大功立即告成。”祝作利平静地说,“那天很顺利,比录像里的警匪片还要顺利。到达储蓄所,我套上头套蒙上脸,我的大刀挥舞得随意而有力量。”

“祝作利脑子错乱,患了臆想症。我建议厂里立即送他到精神病医院。”车间主任说。

“不,”保卫处长伸出手掌说,“我要带他到派出所。”

保卫处长叫了一辆吉普车,跟一位保卫干事押送祝作利去往派出所。祝作利向大家道谢。

听说来了自首者,专案组正副组长赶过来。组长是公安局副局长兼的,副组长是刑侦支队支队长。

祝作利陈述完后,组长问他为什么要抢银行?

“银行有很多钱,”祝作利说,“我要让车间人看看我可不是吃素的。”

“你是想出风头、当英雄产生了抢银行念头?”

公安兵分几路,一路继续审问,一路去厂里调查案发当天祝作利工作情况,一路走访群众。进厂里调查的人看到了祝作利当天满当当的工作记录工作业绩,走访群众的得到结论是“祝作利平时寡言少语,貎不出众,技术中等。”审问组押着祝作利去案发现场,让储蓄员指认。

“是他吗?”公安说。

储蓄员们不说话,他们不能确定是他。当时事发太突然,一切都来不及细看。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话,全说出来。”公安说。

“抢劫,都不许动,谁动砍死谁。”祝作利说。

篮球世界杯在哪投,“声音再大点。”

祝作利重喊一遍。

“声音像吗?”公安问。

储蓄员们不说话,他们还是不能确定当时的声音就是这个。过了几秒钟,其中的一个女储蓄员说,“声音不像。”

其余两个跟着表态说,“当时不是这个声音。”

“你们当时都吓坏了,对声音的判断失去能力,再仔细回忆,是不是这个声音。”公安说。

“当然是我,”祝作利说,“怎么可能不是我呢!”祝作利把进门到出门所有过程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比如他进门时,从左侧进的,他现在说是从右侧进来。对的地方也是巧合罢了。警匪片里抢劫犯都是这样做这样说,十岁小孩都知道。”储蓄所主任说。

“听说机械厂有个小伙子被银行抢劫案吓疯,变得胡言乱语,莫不就是他?”一个男储蓄员指着祝作利说。

公安没接话,他们客气地对储蓄所人道了谢,继续往藏钱的地点去。东边这一带是瓦城的坟区,历史上瓦城死了人大都往这边埋,因此,这里村庄稀少,除去清明,平时鬼比人多。祝作利记忆清晰,他准确无误地将公安带到。祝作利挪开树枝,扒开土层。

是个空坑。

祝作利嘴巴大张,说,“小铁皮箱呢?钱呢?”

公安平静地对跟随而来的机械厂保卫处王处长说:“没事了,你带他回去吧。我们只管刑事,精神病的事,我们管不着。”

厂里送祝作利去了矮山塘精神病院。医院的医生已经知道瓦城出了个被吓疯的病人,他们首次收治这种病人。医院组织专家会诊,制订治疗方案。

“小铁皮箱去哪儿了呢?”祝作利不断地问自己,有时候声音特别大。突然到来的一声急吼,尽管重复,总是能吓住人。

祝作利成为机械厂笑话,一个 26岁大小伙子居然被一起银行抢劫案给吓成神经病。瓦城很快知道这个笑话,机械厂的人为此抬不起头。“你们机械厂男人都没卵尻子!”他们说话很难听。

卫信去保卫处举报,倒不是出于外人笑话。他住在厂宿舍区,上下班不用离开机械厂,平时也接触不了几个外人。保卫处长不希望有人进来,处长对进来的卫信特别不高兴。

“我来报案,”卫信说,“我是东岸储蓄所抢劫案的目击者。抢劫犯正是祝作利。”

“又来个神经病。要不是看在你业务技术不错,我要打你耳光。”保卫处长说。

“你带我去派出所,我自己不敢见警察。他们太凶了,见警服我都怕。”卫信说。

保卫处长给厂办打电话,让人领走卫信,送到精神病院去。办公室主任回答说:“治安方面归保安管,精神病因治安带来的,保安必须管。”双方扯皮,卫信说:“我不是神经病,我是目击证人。”

保卫处回来两个保卫干事,他们听了王处长跟卫信的争吵,圆场说:“我带卫信去报案。”保卫处的吉普车开动后,王处长招手表示也要去。

专案组没来,他们让派出所代记录案情。

“我有台俄罗斯军用望远镜,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储蓄所人脸上的毫毛我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凑近了看。”卫信说,“那段时间我天天看储蓄所,看顾客进进出出,看储蓄员们一遍遍数钱。那钱是我的多好,我希望每天进款这么多。但是,我月工资还不到 100元。我中专毕业多年,工资涨得比乌龟还慢。”

“开门见山,少废话。”公安说。

“那天下午,四点多快五点,蒙面人出现了。我是在他到达门口进入我的视线才发现的。当时我的心像鲁迅说的咯噔一下,有好戏看了。蒙面人手中砍刀乱舞,三个储蓄员吓作一团,无论男女无一人反抗,他们被命令蹲到墙脚。‘不许动,谁敢动谁掉脑袋。都闭上眼,把所有钞票交出来。’蒙面人大喊,他的声音凶狠,好像声音都能杀人。蒙面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凶恶,一刀砍坏木门,砍掉木桌一只角。然后,他抢过桌上的小铁皮箱大摇大摆走出门。大门右边停着一辆自行车,我猜想蒙面人就是骑着它来的,我敢断定,他在抵近储蓄所才给自己蒙面。”

公安给卫信续水,然后说,“别紧张,人民公安为人民,慢慢说,仔细说。不要落下细节。”

“蒙面人跨上自行车,朝东边奔跑。东边是坟地,是起伏不定的矮山。山里林子厚,沟沟坑坑多,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大约两公里后,蒙面人揭掉面纱露出真容。他是祝作利,瓦城机械厂模具车间的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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